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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柏木重如铁(三)
李道长是翻墙进来的——他没走正门,也没惊动下人,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飘进了书房。
“郑老爷,”他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贫道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道长请讲。”
“那张青石板,”李道长指着桌上的石板,“除了池底那些字,您还看出什么了?”
郑永昌一愣:“道长指的是......”
李道长伸手,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抚摸。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刻痕,划过“偿清”二字,最后停在那个符号上。
“这个符号,”他说,“不是陈三刻的。”
“什么?”
“刻痕的深度、角度、力度......和上面的字不一样。”李道长眯起眼,“上面的字,是用尖锐的石器,带着恨意,一笔一笔刻进去的。而这个符号......是用更精细的工具,后来添上去的。”
郑永昌凑近细看。
果然。
符号的线条更细,更匀,虽然也模糊了,但能看出是金属工具刻的——可能是匕首,可能是锥子。
“什么时候添的?”他问。
“不会太久。”李道长说,“最多......十年。”
十年。
万历四十七年是六十年前。
也就是说,五十年前,有人下到东九池底,在陈三的石板上,刻下了这个符号。
是谁?
为什么?
“还有,”李道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粒盐晶,但颜色不是白的,而是淡淡的粉色,“这是在池底血卤洼旁边找到的。您看看。”
郑永昌拈起一粒,对着烛光。
盐晶在光下呈现出奇特的色泽:粉红里泛着金,像是朝霞的颜色。他放入口中,味蕾传来的不是咸,而是一种......复杂的味道。
咸,苦,涩,还有一丝极淡的甜。
和郑府西仓的甜盐花,味道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是什么盐?”他问。
“贫道也不知道。”李道长摇头,“但贫道可以肯定——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有人......用特殊的方法制出来的。”
“制出来?在池底?”
“对。”李道长看着郑永昌,“而且时间不会太久。这些盐晶还很‘新’,最多......三五年。”
三五年。
也就是说,就在最近这几年,有人偷偷下到东九池底,制出了这种奇怪的盐。
为了什么?
为什么要去一个埋着十二具尸骨的废池制盐?
郑永昌忽然觉得,东九池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深。
深得像一口井。
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同一时辰,周府祠堂。
周鼎元也在看一样东西。
不是青石板,不是纸条,而是一本族谱。
周家的族谱,从曾祖父周世昌开始记起。曾祖父那一页,旁边用小字备注:“娶胡氏,胡德海之妹”。
胡德海。
那个下令封池灌卤的胡老爷。
那个害死十二个人的凶手。
周鼎元的手指,久久停在那行小字上。
烛火跳动,族谱上的字迹忽明忽暗。他仿佛看见曾祖父的脸,在烛光里浮现,苍老,疲惫,眼睛里满是血丝。
“鼎元啊......”曾祖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咱们周家的盐业,是踩着人命堆起来的......每一步,都有人倒下......你将来接手,记住......能少踩一个,就少踩一个......”
可怎么少踩?
新纲初立,课银翻倍。盐价不能涨,涨了百姓买不起。成本不能增,增了赚不到钱。那怎么办?
只能从灶户身上抠。
工钱压一压,伙食减一减,工时拉一长......
一个又一个王瘸子,就这样被“抠”出来。
一个又一个东九池,就这样被埋下去。
周鼎元合上族谱,长长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看着曾祖父的牌位。
“曾祖,”他低声说,“您说能少踩一个就少踩一个......可孙儿我......踩了多少个?”
牌位无声。
只有烛泪缓缓滴落,在供桌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像血。
像泪。
像永远流不完的,盐工的汗与血。
深夜,英子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东九池。
池里没有水,只有满满的、雪白的盐。盐堆上,坐着十二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身上沾着盐渍。
他们静静坐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走近了,看清了他们的脸——和爹爹描述的一样:陈三爷眉毛很浓,三娘嘴角有颗痣,赵大栓缺了颗门牙......
“英子。”陈三爷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谢你爹......也谢谢你。”
英子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的事,了了。”三娘接着说,“可以安心走了。”
“但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那是陈三的弟弟,才十四岁,“还有很多人......和咱们一样。”
“是啊,”赵大栓叹道,“光这扬州城,光这六十年......有多少东九池?有多少个十二个人?”
“数不清。”一个老者摇头,“数不清啊......”
他们一个个站起来,转身,走向盐堆深处。
身影渐渐模糊,融化在雪白的盐粒里。
最后只剩下陈三爷。
他回头看了英子一眼,说:
“告诉你爹......也告诉郑老爷、周老爷......”
“盐债......不止我们这一笔。”
“还有更大的......在底下。”
“在井底下。”
说完,他也转身,消失在盐堆中。
英子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她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井底下。
又是井。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符号:井边跪着小人。
想起爹爹高烧时的呓语:“井底下......有眼睛......”
想起郑老爷收起纸条时,凝重的表情。
井底下......
到底有什么?
天快亮时,扬州城下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落在青瓦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运河里,悄无声息。雨洗去了盐尘,洗去了尘土,却洗不去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咸味。
那是盐城的味道。
是腌了六百年的人间苦咸。
郑永昌推开窗,看着雨中的庭院。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水花里,似乎有盐晶在闪光——不知是错觉,还是雨水真的带了咸味。
他想起昨夜李道长的话:
“那个符号......不是陈三刻的。”
“那些粉色盐晶......是有人最近几年制出来的。”
有人。
是谁?
是吴守仁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该写什么。
是继续查下去?还是到此为止?
查下去,可能会揭开更多疮疤,可能会牵连更多人,可能会动摇整个盐业的根基。
到此为止,东九池的债已经认了,骸骨已经迁葬了,碑已经立了。他可以继续做他的总商,继续赚他的银子,继续过他的太平日子。
可是......
可是那些粉色盐晶呢?
可是那个符号呢?
可是吴守仁不明不白的死呢?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时,门外传来郑禄的声音:
“老爷,方师爷来了。”
方墨卿是连夜从衙门赶来的。他一身湿气,脸色凝重,进门后连茶都没喝,就掏出一张纸。
“大人,”他对郑永昌说,“崔大人让我交给您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
“吴守仁尸首失踪前,有人见他与一川人接触。该川人自称姓张,擅打深井。”
川人。
打深井。
郑永昌猛地抬头,看向桌上那张纸条——
井边跪着小人。
井。
深井。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符号,指的不是水井,不是盐井。
而是......某种特殊的井。
某种需要“川人”来打的,极深的井。
他抓起纸条,抓起青石板,对方墨卿说:
“走,去见崔大人。”
“我知道那口井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