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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井底藏咸(一)
扬州城西二十里,有片荒地叫“鬼见愁”。
名字听着唬人,其实就是片长满芦苇的盐碱滩。土是灰白色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不是雪声,是盐粒和沙砾摩擦的声音。滩中间有个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掺着盐晶的土坯,远看像长了满身的白癣。
这房子,是吴守仁名下的。
地契是崔文山从衙门旧档里翻出来的,万历四十六年的老契,上面写着:“西郊盐碱地五亩,茅屋一间,作价三两。”买主落款是“吴守仁”,可那时吴守仁才十二岁。
“十二岁买地?”郑永昌捏着发黄的地契,“要么是假名,要么......是他爹买的。”
“查过了。”方墨卿指着契上一行小字,“看这里:‘代购人胡德海’。”
胡德海。
又是胡德海。
那个六十年前下令封池的胡老爷,那个害死十二个人的凶手,那个周鼎元曾祖父的大舅子。
他为什么要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买地?
还是这么一块鸟不拉屎的盐碱滩?
“川人张......”郑永昌喃喃道,“打深井的川人张......会不会和这地方有关?”
没人回答。
荒滩上的风很大,卷着盐尘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远处芦苇荡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他们在土坯房里找到了第一样东西。
不是井,而是一本账簿。
账簿藏在灶台下的暗格里,用油布包着,裹了三层。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翻,墨迹也褪了色,但还能辨认:
“万历四十八年三月初七,收胡老爷银二百两,打井一口,深十五丈。”
“井成,胡老爷验看,甚喜,加赏银五十两。”
“井址:鬼见愁滩中,槐树正南十步。”
落款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张打井。
“张打井......”周鼎元捻着念珠,“看来不是姓张名打井,是姓张,打井为生。”
“十五丈深的井,”崔文山皱眉,“在这盐碱滩上打井做什么?这里的地下水都是咸的,不能喝,不能浇地。”
郑永昌没说话。
他走出土坯房,站在荒滩上,环顾四周。滩很大,一望无际的灰白,只有远处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抖着枯枝。
槐树正南十步。
可这里,一棵槐树也没有。
“树可能死了,砍了,烧了。”方墨卿说,“六十年了,什么树也活不了。”
“那就找别的参照物。”郑永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里有盐晶,在指间沙沙作响,“打井会留痕迹。十五丈深的井,井口至少三尺宽,填土也填不平。”
十六个衙役拿着铁锹,以土坯房为中心,扇形散开,开始挖。
一锹,一锹,又一锹。
挖了半个时辰,挖遍了方圆五十步,除了盐碱土,什么也没有。
没有井口,没有石板,没有砖块。
仿佛那口井,从来就不存在。
傍晚时分,王瘸子来了。
是英子扶着他来的。他烧退了,但人还很虚,走几步就喘。听说郑老爷在找井,他挣扎着非要来。
“鬼见愁......”他站在荒滩上,眯着眼看远处,“我小时候......跟我爹来过这儿。”
“来做什么?”郑永昌问。
“捡盐。”王瘸子说,“这儿的地,刮一层土,泡水滤一滤,能熬出盐来。虽然苦,虽然涩,但穷人家......将就着吃。”
他慢慢往前走,脚踩在盐碱土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走了大概三十步,他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拉地上的土。
“郑老爷,”他抬头,“您说的那棵槐树......是不是树干朝东歪,三丈高,树冠像把破伞?”
郑永昌一愣:“你知道?”
“知道。”王瘸子指着脚下,“树就在这儿。万历四十六年夏天,遭了雷劈,烧了三天三夜,烧得只剩个树桩。我爹说,树心里流出来的汁......都是咸的。”
树烧了,树桩呢?
“刨了。”王瘸子说,“胡家的人来刨的,说是树桩招邪。刨了三天,挖了个大坑,又填上了。”
他站起来,用脚尖点了点地:“要是我没记错......井,就在树桩底下。”
众人面面相觑。
井在树桩底下?
那不就是......胡家自己把井口埋了?
为什么?
连夜开挖。
这次不是扇形搜索,而是定点深挖。八个壮汉轮流下锹,挖到五尺深时,铁锹碰上了硬物。
不是石头,不是砖,而是......木板。
腐朽的木板,一碰就碎,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一股陈年的咸腥味冲上来,混着霉味、土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气息。
和郑府西仓的甜盐花,很像。
火把点起来,照进洞里。
洞不大,直径三尺左右,四壁用柏木板撑着——就是做棺材的那种柏木,虽然腐朽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厚重。洞很深,火把的光照不到底,只看见木板一层一层往下延伸,像一口巨大的、竖着的棺材。
“这不是井。”李道长凑近看了看,“这是......窖。”
“窖?”
“藏东西的窖。”李道长说,“盐商藏私盐,有时候会挖这种地窖。柏木防潮,能存几十年。”
私盐窖藏。
郑永昌和周鼎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胡德海,堂堂盐课提举司的官员,竟然在这里挖窖藏私盐?
“不止。”崔文山蹲在洞口,伸手摸了摸木板,“你们看,木板内壁......有字。”
火把凑近。
腐朽的木板上,果然有刻字。不是刀刻的,是指甲抠的,深深抠进木纹里,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窖壁:
“盐引压我魂”
“我魂压盐税”
“税碎魂出”
“世世索债”
和盐道衙门立柱下挖出的“压纲钱”上的咒语,一模一样。
“这是......”周鼎元声音发颤,“这是那些被逼着挖窖的工人......留下的?”
没人回答。
火把的光在窖壁上跳动,那些字迹忽明忽暗,像是活了过来,在木板上蠕动,爬行,要从地底爬出来,爬到活人的世界里。
下窖的是两个年轻衙役。
腰上系着麻绳,手里举着火把,踩着简易的木梯,一步一步往下。上面的人屏住呼吸,看着火光一点点沉入黑暗,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
时间过得很慢。
只有麻绳摩擦窖口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含糊的喊话:
“到底了——!”
“有东西——!”
“好多——!”
一炷香后,第一个竹筐被拉了上来。
筐里装的不是盐。
是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