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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井底藏咸(二)
一捆一捆的账册,用油布包着,裹得严严实实。解开油布,里面是发黄的纸页,墨迹清晰如新——用的是上等徽墨,掺了珍珠粉,百年不褪。
郑永昌翻开第一本。
封面写着:“万历四十五年私盐出纳总录”。
里面一页一页,记得清清楚楚:
某月某日,从某盐池私运盐多少斤,走哪条水路,卖给哪个商人,售价多少,利润多少......
某月某日,贿赂某官员多少两,为何事,经手人是谁......
某月某日,克扣灶户工钱多少,逼死几人,如何销账......
触目惊心。
第二筐拉上来,是书信。
胡德海和各地盐商的密信,和朝廷官员的往来信件,甚至还有几封和关外女真人的信——信里提到用盐换马,换皮货,换......情报。
第三筐,第四筐......
到最后,拉上来的已经不是账册书信,而是实物:
一杆纯金的小秤,秤砣是翡翠雕的,秤杆上刻着“称心如意”。
一套玉制的盐铲、盐勺、盐罐,通体透白,是上等的和田玉。
十二枚金饼,每枚重十两,上面烙着“胡”字印记。
还有一箱银元宝,整整二百锭,每锭底部都刻着:“盐课提举司监制”。
这是贪赃的银子。
是用十二个人的命,用无数灶户的血汗,换来的银子。
最后一筐拉上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块石碑。
青石碑,三尺高,一尺宽,打磨得很光滑。碑上没刻字,只有一幅阴刻的图——
一口井。
井边跪着十二个小人。
和吴守仁纸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只是这里的井更深,小人更清晰,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痛苦,愤怒,绝望。
井口还刻着一行小字:
“见此碑者,当知此地埋盐三千引,白银五万两,黄金八百两。此乃胡某毕生所积,留与有缘人。取之者,需为东九池十二冤魂立祠祭祀,否则必遭盐债反噬。”
落款:胡德海绝笔,万历四十七年腊月廿三。
万历四十七年腊月廿三。
那正是东九池塌方后的第九个月。
胡德海在埋下这笔巨额财宝的同时,也埋下了这块碑——或者说,埋下了自己的忏悔,自己的恐惧,自己逃脱不了的良心债。
“三千引私盐......”周鼎元喃喃道,“按市价......值十几万两银子。”
“还有五万两白银,八百两黄金。”崔文山冷笑,“他一个盐课提举,年俸不过二百两。这得贪多少年?害多少人?”
没人说话。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石碑上,照在那些跪着的小人身上。小人似乎活了过来,在光里微微晃动,像是在磕头,像是在哀求,像是在......诅咒。
郑永昌蹲下身,伸手抚摸石碑。
石碑冰凉,触感细腻,像是女子的肌肤。他的手指划过井口,划过那些小人,最后停在“盐债反噬”四个字上。
“他早知道会有报应。”郑永昌轻声说,“所以埋了这些,所以立了这块碑。他想用钱买心安,想用钱赎罪......可钱,能赎罪吗?”
能吗?
如果钱能赎罪,东九池那十二个人,就不会在池底腌六十年。
如果钱能赎罪,王瘸子的娘,就不会被卖进“咸香院”。
如果钱能赎罪,这世上,就不会有“盐债”这两个字。
窖里的东西,全部运回了盐政衙门。
账册、书信、金银......堆满了三间库房。崔文山带着方墨卿和几个老书吏,开始连夜整理。他们要理清胡德海的贪腐网络,要追查那些还在世的涉案者,要......给六十年前的冤案,一个真正的交代。
郑永昌和周鼎元没有参与。
他们站在衙门的院子里,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
“郑兄,”周鼎元忽然开口,“你说......胡德海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埋起来?他完全可以带走,远走高飞。”
“带不走。”郑永昌说,“他是官,是盐课提举,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突然消失,朝廷会追查。而且......他可能也没想走。”
“没想走?”
“嗯。”郑永昌看着天边的朝霞,“他埋下这些东西,立下那块碑,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将来事发,这些钱财可以买命。如果将来......良心过不去了,这些钱财可以赎罪。”
他顿了顿,接着说:“可他没想到,东九池塌方后第九个月,他就暴毙了。胡家十七口,一夜死绝。这些钱财......没人知道,没人来取,在鬼见愁的地底下,一埋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
三千引私盐,大概已经化了,融进土里,让那片盐碱滩更咸,更苦。
五万两白银,八百两黄金,大概已经锈了,被盐卤蚀出了斑斑点点。
只有那块石碑,那块写着“盐债反噬”的石碑,还立在那里,像一座墓志铭,刻着一个贪官最后的恐惧,和永远无法实现的救赎。
“郑兄,”周鼎元声音很轻,“咱们......也会这样吗?”
郑永昌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照在周鼎元脸上,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此刻显得苍白,疲惫,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惶恐。
“不会。”郑永昌说,“因为咱们......已经开始还债了。”
东九池的骸骨迁葬了。
私盐窖藏挖出来了。
胡德海的罪证见光了。
债,一点一点在还。
虽然慢,虽然难,虽然......可能永远也还不清。
但至少,开始了。
当天下午,英子又来了衙门。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背佝偻得像只虾,脸上满是老人斑,走路需要拄拐。但他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八十多岁的人。
“这是刘爷爷。”英子介绍,“他以前......在胡家做过工。”
刘爷爷咳嗽了几声,才开口:“胡德海......死的前一天,我见过他。”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那天是腊月廿二,快过年了。”刘爷爷眯着眼,回忆着,“胡老爷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十两银子,说:‘老刘,你跟了我二十年,这银子你拿着,回老家去吧。’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只是叹气。”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刘爷爷说,“可我没走远,躲在城外的土地庙里。我想看看,胡老爷到底怎么了。结果......腊月廿三晚上,胡家起火了。不是失火,是有人放火。我亲眼看见,十几个黑衣人,翻墙进去,浇油,点火......”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火很大,烧了整整一夜。胡家十七口,没一个人跑出来。第二天官府来查,说是‘意外失火’。可我知道......不是意外。”
“是谁放的火?”崔文山问。
刘爷爷摇头:“不知道。那些黑衣人都蒙着脸,身手很好,不像普通人。但他们走的时候......我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盐债血偿,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