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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秤心(一)
康熙四年四月,扬州盐业变天了。
短短三个月,郑、周两家清退了十七个把头,补齐了六十年间二百三十七户伤亡灶户的抚恤银,总计四万八千两。灶户的工钱涨了三成,每日工时减了一个时辰,逢年过节还有米面油盐补贴。
消息传到其他盐商耳中,炸开了锅。
“郑永昌疯了?周鼎元也疯了?”
“工钱涨三成?那咱们还赚什么?”
“他们两家想做圣人,别拉着咱们一起死!”
四月十五,盐商商会在“聚贤楼”摆了一桌。做东的是扬州第二大盐商马德昌——郑、周之外,就数马家生意最大,盐池最多,手下灶户近千。
被请的除了郑永昌和周鼎元,还有另外七家总商。十个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淮扬菜的头牌: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可没人动筷子。
马德昌五十出头,胖,脸上总挂着笑,眼睛却像两把小锥子。
“郑兄,周兄,”他端起酒杯,“这三个月,二位可是出尽了风头啊。灶户们把二位当活菩萨供着,衙门那边也得了好名声。只是......”
他放下酒杯,笑容淡了些:
“只是咱们这盐业,不是一家两家的事。二位把工钱抬高了,把头辞退了,抚恤补发了,其他家怎么办?跟着学?咱们没二位那么厚的家底。不学?灶户们闹起来,谁压得住?”
郑永昌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干丝,细细地嚼。
周鼎元捻着念珠,垂着眼。
桌上其他人都盯着他俩,眼神里有埋怨,有焦虑,也有......隐隐的敌意。
“马兄的意思是?”郑永昌终于开口。
“我的意思是,”马德昌身子前倾,“二位要行善积德,马某佩服。但能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行?别把整个扬州盐业的水搅浑了。工钱,咱们各给各的;把头,咱们各用各的;抚恤......死了人给点烧埋银,也是老规矩了,何必翻几十年的旧账?”
“翻旧账......”郑永昌放下筷子,看着马德昌,“马兄觉得,那些旧账不该翻?”
“该不该是一回事,翻不翻是另一回事。”马德昌皮笑肉不笑,“郑兄,咱们都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的是赚钱,不是算旧账。您说是不是?”
“如果旧账里有人命呢?”周鼎元忽然开口。
马德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兄这话说的......谁家盐池没死过人?风吹日晒,卤水呛人,累死的、病死的、失足掉池里的......哪年没有?要是每死一个人都翻旧账,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所以马兄的意思是,”郑永昌缓缓道,“死了就死了,给点烧埋银,就算两清了?”
“不然呢?”马德昌摊手,“难道还要给他们的子孙养老送终?郑兄,您心善,马某知道。可心善也得有个度。您这么搞下去,其他家还怎么活?灶户们尝到甜头,往后工钱低了不干,活重了不干,咱们这盐......还熬不熬了?”
桌上其他人纷纷附和:
“是啊郑兄,不能坏了规矩。”
“盐业几百年都这么过来的,凭什么现在要改?”
“您二位想做圣人,别拉着咱们垫背啊!”
声音越来越大,话越来越难听。
郑永昌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环视一周:
“从下个月起,郑家的盐,工钱涨三成,工时减一个时辰,伤亡抚恤按市价三倍给。这是郑家的规矩。诸位觉得不妥,可以不跟。但——”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但谁要是因为郑家改了规矩,就克扣自家灶户,逼他们闹事,或者......在背后使绊子,别怪我郑永昌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身就走。
周鼎元也站起来,对马德昌点点头:“马兄,告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聚贤楼”。
留下满桌脸色铁青的人。
回程的马车上,周鼎元叹气:
“郑兄,咱们这下......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吧。”郑永昌看着窗外,“反正不得罪他们,就得罪‘盐债会’。你选哪个?”
周鼎元不说话了。
马车路过盐政衙门,门口还是排着长队——抚恤登记处还在,只是人少了许多。三个月的清查,能找出来的伤亡灶户后代,基本都登记完了。
队伍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瘸子。
他领了银子,却没走,而是帮着维持秩序,给不识字的老人念告示,给抱孩子的妇人搬凳子。他腿还是瘸,背还是佝偻,但脸上有了点血色,眼里有了点光。
郑永昌让马车停下。
“王老哥。”他下车,走到王瘸子面前。
王瘸子一惊,连忙躬身:“郑老爷......”
“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王瘸子连连点头,“托您的福,领了银子,抓了药,英子也不用去周府干活了,在家做些针线......日子能过了。”
郑永昌点点头,看向队伍里的人。
他们穿着破旧,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希望。那种领到抚恤银后,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的希望。
也许,这就是值得的。
“郑老爷,”王瘸子忽然低声说,“您要小心马老爷。”
“嗯?”
“马老爷手下那些把头......最近在放话。”王瘸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说您和周老爷坏了规矩,断了大家的财路。还说......要给您点颜色看看。”
郑永昌笑了。
“让他们来。”
颜色来得很快。
四天后,郑家最大的盐场——西盐场出事了。
不是塌方,不是死人,而是......盐。
熬出来的盐,是苦的。
不是微苦,是剧苦,苦得像黄连,像胆汁,根本没法入口。一锅苦,两锅苦,整个盐场十几口大锅,熬出来的全是苦盐。
灶户们慌了,把头慌了,管事的慌了。
消息传到郑府时,郑永昌正在看账。
“苦盐?”他皱眉,“盐场用了十几年的卤水,从来没出过问题。怎么突然苦了?”
“不知道啊老爷。”管事的哭丧着脸,“卤水是同一批,柴火是同一批,熬盐的师傅也是原来的师傅。可就是苦,苦得没法卖。”
郑永昌放下账本:“去看看。”
西盐场在城西三十里,紧挨着运河。郑永昌赶到时,灶户们正围着一口大锅发愁。锅里的盐已经结晶,白花花的一片,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不是咸香,而是一种......药苦味。
李道长也在。
他是被郑永昌请来的,此刻正蹲在锅边,用手指蘸了点盐结晶,放入口中。
他的眉头皱成一团。
“不是卤水的问题。”他吐掉盐粒,“是......有人下药。”
“下药?”
“嗯。”李道长起身,指着远处的卤水池,“药下在卤水池里。不是毒药,是......苦参、黄连、龙胆草这类极苦的药材,熬成浓汁,倒进池里。卤水本来就咸苦,混进去后根本尝不出来,可一旦熬成盐,苦味就全出来了。”
“下多少药才能让整个盐场的卤水都变苦?”
“不多。”李道长摇头,“一桶浓汁就够了。趁着夜里没人,倒进主池,水流一冲,半天就能渗遍整个盐场。”
郑永昌沉默。
这是冲着他来的。
明目张胆的、恶毒的、断他根基的报复。
“能治吗?”他问。
“能。”李道长说,“把卤水池的水全放了,清淤,晒池,重新引水。但......至少得半个月。”
半个月。
西盐场是郑家最大的盐场,月产盐五千引。停半个月,就是两千五百引的缺口。新纲刚立,引额是死的,交不够盐,要罚,要赔,严重了还可能被夺引。
马德昌这一手,又狠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