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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秤心(二)
郑永昌没有声张。
他让盐场照常运作——苦盐也熬,熬出来单独存放。同时,他派人去周边州县,高价收购散户的盐,先补上缺口。
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三天,花了八千两。
周鼎元听说后,送来五千两银票:“郑兄,算我一份。”
郑永昌没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你得摘干净。”
“摘不干净了。”周鼎元苦笑,“马德昌那些人,已经把咱俩捆一块儿了。收拾了你,下一个就是我。”
正说着,门房来报:“老爷,马老爷来了。”
马德昌是笑眯眯进来的。
手里拎着个礼盒,说是“新得的西湖龙井,请郑兄尝尝”。
茶沏上,香气扑鼻。
马德昌抿了一口,赞叹:“好茶!郑兄也尝尝。”
郑永昌没动。
“马兄,”他直接问,“西盐场的事,是你做的?”
马德昌笑容不变:“郑兄这话说的......马某是那种人吗?咱们都是读书人出身,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使这种下三滥手段,不是自降身份吗?”
“那你今天来是?”
“来给郑兄指条明路。”马德昌放下茶盏,“西盐场停了半个月了吧?听说郑兄在外头高价收盐,一天就得扔进去两三千两。这么下去,撑得了几天?”
郑永昌不说话。
“其实这事也好办。”马德昌身子前倾,“只要郑兄点个头,我马家的盐,按市价九折给郑兄。要多少有多少,保证郑兄按时交引,一引不差。”
“条件呢?”
“条件嘛......”马德昌笑了,“简单。郑兄和周兄,把那套‘涨工钱、减工时、补抚恤’的规矩收一收。咱们还按老法子来,怎么样?”
图穷匕见。
他不是要钱,是要郑永昌低头。
要郑永昌承认,他那套“还债”的做法错了,行不通,得改回去。
要郑永昌当着所有盐商、所有灶户的面,把说出去的话,咽回去。
郑永昌看着马德昌。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马兄,你知道盐为什么是咸的吗?”
马德昌一愣:“什么?”
“有人说,盐是海水的眼泪。”郑永昌缓缓道,“也有人说,盐是土地的骨髓。可我觉得......盐是汗,是血,是那些熬盐的人,流了一辈子、流进卤水池里的汗和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马德昌:
“我爷爷那辈,郑家只是个小小盐贩。是我爹,是我,把生意做大的。怎么做的?压工钱,延工时,死人给点烧埋银了事。六十年来,郑家的盐引堆成了山,郑家的银子淌成了河。可那些汗,那些血,那些死在盐池里的人......从来没离开过。”
他转过身,看着马德昌:
“马兄,债是要还的。不是还给我,是还给那些汗,那些血,那些永远闭不上眼睛的人。”
马德昌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郑永昌,眼神像刀子:
“郑永昌,你这是要跟整个扬州盐业作对。”
“作对就作对。”郑永昌平静地说,“马兄的盐,我不要。西盐场的事,我认。半个月后,盐场重开。这半个月的亏空,我郑家自己扛。”
“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郑永昌一字一句道,“因为扛不住是亏钱,扛不住是丢脸。可要是低头了......我夜里睡不着觉。”
马德昌站起来。
他盯着郑永昌,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最后,他点点头:
“好,郑兄有骨气。那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就走。
礼盒没拿,茶也没喝完。
马德昌走后,周鼎元叹气:
“郑兄,你这是把他得罪死了。”
“早就得罪死了。”郑永昌坐下,揉着太阳穴,“从他第一次在商会阴阳怪气,就注定有这一天。”
“那接下来怎么办?真硬扛半个月?”
“不然呢?”郑永昌苦笑,“低头?那这三个月做的事,全白费了。灶户们刚看到点希望,咱们一低头,希望就灭了。往后他们再也不会信咱们了。”
“可银子......”
“银子我有。”郑永昌打断他,“这些年攒了些家底,撑半个月没问题。倒是你,周兄,你得早做打算。马德昌动了我,下一个肯定是你。”
周鼎元沉默片刻,忽然说:
“郑兄,你说......‘盐债会’会不会出手?”
郑永昌一愣。
这三个月,他几乎忘了“盐债会”。
那张引票,那瓶血盐卤,那幅画......像一场梦,醒了就淡了。他以为,“盐债会”看到他们开始还债,就会收手,就会消失。
可万一......他们没消失呢?
“你是说......”
“我是说,”周鼎元压低声音,“马德昌这种手段,‘盐债会’最恨。当年胡德海就是下药——不是下在盐里,是下在灶户的饭里,毒死了一整个工棚的人,就为了灭口。这事......‘盐债会’记了六十年。”
郑永昌后背一凉。
如果“盐债会”真的还在盯着......
那马德昌这次,可能捅了马蜂窝。
五天后,马家出事了。
不是盐场,是码头。
马家最大的运盐船“马家三号”,在运河上好好的,突然船底漏水。不是小漏,是大漏,十几个窟窿,堵都堵不住。船沉了,连船带盐,全沉进了运河底。
沉船地点,正好在当年胡家灭门的那段河道。
消息传来时,马德昌正在家里听戏。
他最喜欢的《牡丹亭》,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打着拍子。
管家连滚爬进来:“老爷!船......船沉了!”
马德昌眼都没睁:“沉了就沉了,买新的。”
“不是啊老爷!”管家声音发颤,“沉的是‘马家三号’!满载!两千引盐!全沉了!”
马德昌猛地睁眼。
“哪里沉的?”
“就......就胡家老宅后头那段河道......”
马德昌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
“船上的人呢?”
“人没事,都逃出来了。”管家说,“可他们说......说沉船前,看见水里有人影。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穿着旧衣服,泡得发白,在水底下推船......”
马德昌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胡家灭门。
水鬼推船。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头晕目眩。
“去......去请和尚!请道士!做水陆法事!超度!多少钱都行!”他嘶声喊道。
管家连声应着,退下了。
马德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戏台上还在唱,唱的是“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忽然觉得冷。
冷得像掉进了腊月的运河里。
沉船的事,郑永昌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他第一反应是:不是“盐债会”。
“盐债会”行事,要么像胡家灭门——狠,绝,不留余地。要么像送引票——巧,妙,意味深长。沉船这种粗活,不像他们的风格。
可如果不是他们,是谁?
马德昌得罪的人太多,想看他倒霉的人能从扬州排到金陵。可能是竞争对手,可能是仇家,也可能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灶户。
正想着,门房又报:“老爷,有人送东西来。”
是个小木匣,巴掌大,没署名,只贴了张纸条,上面画着那个符号:
井边跪着小人。
郑永昌心一紧。
他打开木匣。
里面不是引票,不是血水,也不是画。
而是一杆......小秤。
铜杆,铁砣,只有巴掌长,做得极其精致。秤杆上刻着八个字:
“称盐称银,亦称人心”
秤砣底部,刻着一个字:
“马”
郑永昌拿着这杆小秤,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盐债会”送的。
这是......有人借“盐债会”的名,送给他的。
送秤的人,在告诉他:马德昌的事,有人管了。你不用硬扛,也不用低头。秤在这里,人心在天平上,自有公道。
可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