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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铁盒里的钱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都是一块两块的毛票,有些都粘一块了,撕都撕不开。
我也不知道我爸攒了几年。
就知道他在砖厂干活,一个月工资八百,得交家里七百五,剩下那五十是他一整个月的烟钱和饭钱。
这些钱,估计是从午饭里省下来的。
少啃个馒头,就能多留一块。
小志没催我。
他开开院里的灯,搬俩小马扎过来,泡了两杯茶。
我坐那,跟他讲了我爸的事。
我爸叫李长根,属牛,脾气也跟牛似的。
不是那种犟牛,是那种闷头拉磨,挨了打也不出声的牛。
他在家里没半点地位。
我妈说往东他不敢往西,我妈说吃稀的他就绝对不敢夹稠的。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李跪的”,因为我妈骂他的时候,他真会跪下。
但他对我好。
好的方式很笨。
冬天我睡那屋没火炕,他就把自己棉袄脱了,顺着门缝硬塞进来。
我妈发现了,骂他惯着赔钱货。
他不吱声,第二天穿件单衣去砖厂干活,冻的两手全是血口子。
他从来不敢当面给我东西。
鸡蛋都是留给弟弟的,他弄不到。
可工地食堂有时候发点水果糖,他就揣兜里,晚上趁我妈睡熟了,打门缝底下塞进来。
一块糖,有时候是两块。
糖纸都化了,粘在糖上,甜味里带着股纸壳子味。
但那就是我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十四岁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一。
校长骑着洋车子来家里,跟我妈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县中学愿意给免学费,让她接着念。
我妈收了校长带来的两桶油和一袋米,笑呵呵的把人送出门。
转过脸就把录取通知书给撕了。
“读啥书?女孩子家认几个字够用了。你弟明年上初中,家里供不起俩。”
那天晚上我爸在院里喝了挺多酒。
他平时滴酒不沾的,那天干了大半瓶散白,吐了两回,坐台阶上掉眼泪。
哭声特别小,怕让我妈听见。
我顺着门缝看他弓着背直哆嗦。
那是头回知道,一个大人哭起来比小孩子还难看。
可他没去拦我妈,半个字都没说。
十五岁,我妈把我送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站台上人挤人,又脏又吵。
我妈塞给我张银行卡,绑的她手机号。
她的原话是:到了厂里头一个月工资就往回寄啊,你弟学费还差着截呢。
扔下话就走了,没回头看一眼。
火车快开的时候,我看见我爸从站台那头往这跑,跑的鞋都快掉了。
手里举个白塑料袋,油乎乎的,里头装着俩煮鸡蛋。
他跑到车窗底下,踮着脚把塑料袋举高。
张着嘴,也不知道是在大喘气还是想嘱咐点啥,不过火车已经开动了。
我打车窗伸出手,把那塑料袋接住了。
鸡蛋还是热乎的。壳上沾了灶底的灰。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吃到鸡蛋,也是最后一回从他手里接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