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陆灵站在原地，表情纹丝不动。

雪曦那句“姐姐昨晚盖的那张”说得轻巧，像是闲聊，但这话一出来，整个石屋的气压就变了。

陆灵飞快过了一遍脑子。

说没有？包里塞着呢，找不着。说有？那就要交代来历。说是雪曦送的？雪曦就坐在旁边，问他一句，当场穿帮。

陆灵往前走了一步，神情诚恳，眼神清澈。

“氏族长大人，您问的是兽皮？”

银容没说话，眼神就是答案。

陆灵继续：“我昨晚睡着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我以为是部落发的过冬物资。”

石屋里，雪曦捏着草茎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陆灵回看他一眼，表情干净，连眼皮都没抖。

——你看什么看，你当时也没说是你送的，我不能乱认。

银容从石座上站起来，走过来，在陆灵面前停下。

他比陆灵高出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银眸里什么情绪都压着，只是冷。

“部落没有这种规矩。”

“那就是好心人送的咯。”陆灵低头想了想，仰起脸，语气真诚，“氏族长大人，您部落里有这么好心的人，说明您治理有方啊。”

银容沉默了两秒。

他就知道。这个雌性说话没有一句是正经的。

“拿出来。”

“什么？”

“兽皮。”

陆灵抬头看他：“大人，我把它垫着睡了一晚上，身上味道都沾上去了，您还要？”

这话说出来，旁边的雪曦噗地轻笑一声，随即低下头，用草茎遮住嘴角。

银容面色没变，但眉峰压了一下。

陆灵心里飞快盘算。

雪狼皮收进空间了，现在拿不出来。强行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不如换个方向——

“其实，”陆灵垂下眼，声音放柔，“我觉得，大人您昨晚明明可以不管我冻不冻，但有人送了兽皮过来。我一个被关起来的雌性，也没资格追问是谁送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银容：“大人您今天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一张兽皮？”

空气顿了一拍。

银容盯着她。

陆灵胸腔里的鼓点乱了两拍。

面上却稳如老狗。

这银发男人盯人的时候，压迫感极强。她迎着那道视线，连眼睫毛都没多眨一下。两人就这么隔着三步远对视。屋内的火塘发出细碎的哔剥声。

“我该交出来的，是昨晚那张皮，”陆灵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很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故意把话往玄乎了说。在原始部落，最怕的就是这种云山雾罩的试探。

银容没接话。

旁边木墩上，雪曦手里的草茎被掐断了半截。

陆灵余光瞥见这一幕，底气足了几分。这兄弟俩合伙给她下套。那张雪狼皮绝不是普通的御寒物。

“要是大人非要拿回去，”陆灵摊开双手，手心朝上，语气无辜，“我只能去柴房里翻翻了。昨晚天黑，我随手一卷，早上起来嫌占地方，不知塞哪个犄角旮旯了。”

她叹了口气，惋惜地摇摇头：“早知道这东西这么金贵，我该把它供起来，而不是拿来垫脚。”

雪曦没忍住，剧烈地咳嗽了一声，把断掉的草茎扔进火塘。

银容的眼皮跳了一下。

“垫脚。”他重复了这两个字，音调平得没有起伏。

“可不是。”陆灵一本正经，“那皮毛太厚，还掉毛，扎脸。我只能垫在脚底下，勉强凑合了一宿。”

她仔细观察对方神态，发现银容的下颌线绷紧了。

好极了。

这皮八成是银容自己的。被她说成垫脚的破烂，对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总算裂开了一道缝。

陆灵又往前走半步，仰起头看他。

“大人如果不嫌弃，我现在就回去找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昨晚没洗脚，那皮子拿回来还能不能用，我可不保证。”

这番话粗鄙至极，偏偏她说得一本正经，甚至还透着几分诚恳的商量意味。石屋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银容垂眸看她。

活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在他面前提没洗脚这回事。

她赌银容不会承认兽皮是自己送的。只要他不承认，这件事就没有证据，她可以继续揣着。

半晌，银容开口。

“你留下来。”

陆灵：“......啊？”

“留在部落。”银容转身，回到石座，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会什么？”

这个转折来得太快，陆灵楞了两秒才跟上。

她会什么？

她会打游戏、刷短视频、点外卖、修电脑......这些说了等于没说。

陆灵想了想，抬头：“我会找盐矿。”

石屋里安静了一下。

雪曦转过脸，认真看她。

“巫婆婆昨天说盐泥不够了。”陆灵不紧不慢，“我来这里之前跋山涉水的，碰巧认识一个地方，矿盐，不是河底盐泥，比那个纯，量也大。”

她没撒谎。她穿过来之前确实翻山越岭跌进泥坑，路上经过一处裸露的矿脉，当时还拿炭笔在本子上记了位置——谁让系统发的旅游打卡攻略就差附张地图了。

银容手指在石座扶手上轻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是盐？”

“舔了一口。”陆灵说。

雪曦忍笑忍得很辛苦。

银容看她的眼神变了一点，不是信任，但也不是最开始的纯粹厌烦。

他重新看向陆灵，沉声：“带人去看。”

“好。”陆灵应得干脆，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语气轻描淡写，“对了，大人，我昨天冻了一宿，身上有点不舒服。那张兽皮，我能不能先用着，等我带你们找到盐矿，再还给......好心人。”

银容眼神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随你。”

陆灵立刻露出一个笑，转身走了。

脚步踩在石屋泥地上，走出去的时候，她才悄悄呼出一口气。

成了。

雪狼皮到手，留在部落的名目也有了，顺带还把找盐矿这个活儿揽下来——只要真找到矿，她在这部落的价值就不只是一张脸了。

在远古兽世，没有价值的人等于没有明天。

陆灵低头摸了摸贴身绑着的小包，包里稳稳当当，雪狼皮在，饼干在，辣椒水在。

日子有奔头。

她没回头，但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过门口的木桩，才消失。

不是雪曦的。

陆灵脚步顿了一下，没多想，继续走。

石屋里，雪曦把手里的草茎在指间绕了一圈，语气懒懒的。

“哥哥，你今天特别奇怪。”

银容没说话。

“昨晚你去了石洞，今天又把她留下来。”雪曦把草茎丢开，侧过脸，眼里有什么东西，收得很快，“你上次主动留下一个雌性，是什么时候来着？”

银容声音平，没有起伏。

“去查她的来历。”

雪曦站起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层什么，藏在梨涡底下，看不清楚。

“好。”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朱砂痣在光里发红。

“哥哥，她身上的气味，我在一个地方闻到过。”

银容眼皮轻抬。

“北境。”雪曦说，“封印之地。”

然后他走了，把这句话留在石屋里。

银容的手，不动声色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