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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男人战死了
林晚秋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抬头看见里正站在破旧的院门前,手里攥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面色凝重。
心里咯噔一下,“里正叔,有事?”
“陈家的......”里正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大柱他......战死了。”
搓衣板上的手,停了。
“这是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金,一共十五两,给你和他那几个弟弟的。”里正把布袋递过来,声音干涩,“你......节哀。”
林晚秋接过布袋,掂了掂。
抬眼,平静得可怕:“行,我知道了。”
里正愣了愣:“你......不难过?”
“难过能当饭吃?能当钱花?”林晚秋把布袋往怀里一揣,“人都死了,我哭有什么用?是我哭一场他能活过来,还是我哭一场你们能给我送粮食?”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多是来看戏的。
“这陈家的,心可真狠,男人刚死,就只惦记钱。”
“就是,当初大柱娶她的时候,咱就说这女人太彪,不好。”
“你看她那样,一滴泪都没有,指不定心里多高兴呢,怕不是早就惦记着大柱早点死,好在外面养野男人呢。”
“照你这么说,那点儿抚恤金还不知道落那个男人手里呢,大柱那几个弟弟可是苦了哦......”
林晚秋耳朵尖,腾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谁?谁在那放屁?给老娘站出来!”
她叉着腰,嗓门洪亮。
“一个个贱嘴贱舌的,不说两句嘴皮子痒是不是?这钱到了老娘手里老娘爱怎么花怎么花!当初他活着的时候也不见你们来接济,现在一个个的多好心是的!咋?看我家男人死了以为我好欺负了是不是?谁再乱说话,老娘撕了她的嘴!”
村民们被她骂得后退两步,有人不服气,还想顶嘴,被旁边的人拉住:“别惹她,这婆娘彪着呢。”
里正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了。陈家的,你......你好好过吧。”
人群渐渐散去。
林晚秋攥着那袋银子转身进屋。
院子里,三个少年站在檐下,脸色都不好看。
老二陈文渊,十三岁,手里攥着一本书,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大哥他......”
“耳朵聋了?没听见里正说的?”林晚秋往里走,声音硬邦邦的,“死了!”
老三陈武阳,十一岁,一拳砸在土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眼眶通红:“我不信!大哥他......他怎么会......”
最小的陈文乐才八岁,怯生生地站在两个哥哥身后,眼圈已经红了,想哭又不敢哭,抽抽搭搭地问:“大嫂......大哥真的不回来了吗?”
林晚秋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直接进了屋。
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很静。
林晚秋坐在炕沿上,把那袋银子倒在桌上,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
十五两,不多不少。
她盯着那堆碎银子,发了很久的呆。
这乍一听是不少,可他们家四张嘴,这点钱,省吃俭用也只够吃两年的。
两年后呢?
她一个寡妇,带着三个拖油瓶,能去哪儿?
林晚秋越想越烦,抬脚踹了一下桌腿,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该死的鬼,死了都不给我落个清净!”她咬着牙骂,声音压得很低,“留下这一堆烂摊子给我收拾,有本事把你这几个弟弟都带下去啊,留在这儿拖累我......”
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
她没哭。
只是片刻后撩衣袖擦了擦眼尾。
最后她把银子收起来,往床上一躺。
明天就把那几个崽子送到慈幼局去。她想。
县里那家慈幼局她听说过,管吃管住,还有先生教书。把他们送去那儿,也算对得起陈大柱了。
至于她自己?
十五两,够她一个人活好几年了。
林晚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陈文渊考上了状元。
大红袍,骑大马,县太爷都赶着来恭贺。林晚秋挤在人群里看热闹,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张嘴想喊,可陈文渊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瞥一眼就移开了,半点波澜都没有。
后来他入朝为官,步步高升,不久便官拜首辅,位极人臣。
陈武阳也变了。
一身铠甲,满身是血,战场上杀红了眼,大刀一挥,人头落地。林晚秋看着他,总觉得自己的脖子也凉飕飕的。
最小的陈文乐,穿着龙袍。
他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冷冽的视线望过来,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张嘴,说了一个字。
“杀。”
林晚秋被拖上断头台。
陈文渊亲自监斩,陈武阳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刽子手举起长刀,刀光一闪——
林晚秋猛地睁开眼。
满头满脸的汗,枕巾湿透了一片。
林晚秋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梦太真了。
真到她能感觉到刀锋擦过后脖颈的凉意,能闻到血腥味,能看见陈文渊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林晚秋一惊,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谁?”
“我。”
门外传来陈文渊的声音。
林晚秋愣了好几秒,才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陈文渊站在门口,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但面色沉稳得很,看不出什么情绪。
和梦里那个首辅,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只是皱着眉问:“什么事?”
陈文渊看着她,开口:“我想跟你谈谈大哥的抚恤金。”
林晚秋心里又是一跳。
梦里也有这回事。
他说的话,也和梦里一样。
“大哥的抚恤金是给家属的。”陈文渊说,声音不急不缓,“按说我们兄弟三人与你应该平分。但你是女子,我与弟弟们商量过了,只拿一半。你将我们的给我们,往后我们各自安好,绝不再来麻烦你。”
林晚秋盯着他,没说话。
梦里,她是怎么回的?
她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们几个是白眼狼,这些年吃穿用度哪个不是她夫妻俩给的,如今怎么敢厚着脸皮来讨?
然后她就把他们送去了慈幼局,一个子儿都没给。
再然后,她就死了。
死在那个破庙里,没人收尸。
林晚秋打了个寒颤。
陈文渊见她不出声,微微皱眉:“大嫂?”
林晚秋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忽然觉得有点看不透了。
书呆子?首辅?
不管哪个是真的,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小子脑子好使,书读得多,会算账。
他那个弟弟陈武阳,力气大,能干活。
最小的陈文乐,跑跑腿总行吧?
要是能把他们利用起来......
林晚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至于慈幼局?
先缓缓。
“进来吧。”她说。
陈文渊愣了一下。
他以为按林晚秋的泼辣性子,二话不说会先骂他一顿,没想到她居然让进了门。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林晚秋把那袋银子拿出来,往桌上一倒,哗啦啦一堆。
“我想了想。”她说,“你大哥死了,虽然我和你们互相看不顺眼,但毕竟是你大哥的弟弟,我也不能不管。”
陈文渊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警惕。
林晚秋就当没看见,继续说:“但我也不白养你们。这十五两,我打算拿来做本钱,做点小买卖。”
“你书读得多,脑子好使,总能想出个赚钱的法子。你那个三弟,力气大,能干活。小弟跑跑腿,打打下手。”
她顿了顿,看着陈文渊的眼睛:“到时挣了钱,我七你们三。怎么样?”
陈文渊盯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林晚秋被他看得发毛,皱着眉:“看什么看?行不行给句话。”
陈文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五五分。”
林晚秋眉毛一竖:“你——”
“钱在你手上。”陈文渊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很,“你没直接拿着钱把我们送走,说明你自己也没信心能把店开起来。你不识字,不会算账,这点钱,去外面请账房先生都不够。与其冒险,不如用我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划算。”
林晚秋被噎住了。
这小王八蛋,说的还真他妈有道理。
她盯着陈文渊看了半天,忽然嗤笑一声。
“行啊你,书没白读。”她一拍桌子,“五五就五五。但你给我记住——”
她凑近他,眼神凌厉:“钱是我出的,主意是我拿的,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平分。要是谁敢偷奸耍滑,别怪我不客气。”
陈文渊点点头:“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