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体型肥硕，平日里也并不如何劳作，此刻端着那把实木太师椅，额角已隐隐沁出汗水，偏他还要端着笑容：“崔大人，还请落座吧，您时常在御前走动，怎会不知规矩呢。”

崔明州听出他言外之意，如今荣宝还是天子跟前得宠的权宦，虽无实权，到底是天子近臣，就算她有心打狗，也得看看主人的意思。

她笑了笑，在荣宝隐带怨恨眼神里，欣然颔首：“方才只是在想，究竟是何人，这般胆大包天，连原定的国母也敢陷害，一时走神，还请寺人见谅。”

荣宝皮笑肉不笑，将太师椅放下，崔明州这才落座，天子看够两位臣下的冲突，终于开口：“你倒是胆子大的很，要知道薛家那位的命格，是先帝与钦天监监正亲口定下，她做皇后，有什么不好的？”

崔明州比谁都清楚，天子不喜先帝，也不喜被所谓的命数束缚。

只是本朝开国来，命数之说，根深蒂固，纵使是天子，也难对抗，前几世薛濯玉入宫后，过得并不好。

更何况，薛濯玉的凤凰命，私底下是几个世家权衡过后的结果，薛濯玉一旦入宫，注定代表世家掣肘天子，天子又怎会甘愿？

她并不点破天子的心思，只笑道：“微臣以为，如今的真龙天子是陛下，谁是飞入中宫的凤凰，合该由陛下定论，前人之说，到底腐旧，与如今新朝不配，臣兴许也算为君分忧。”

话语出口，崔明州才有些愕然。

话语里有她格外陌生的某种谄媚，她原先在天子面前，并不这般，然而三世死生，她竟也学了点油滑谄媚的本领。

天子却全然未有察觉：“崔卿倒是巧舌如簧，如此也好，薛家女嫁与你也无妨，只是此事到底有碍皇室颜面，朕总归要罚你。”

一封明黄奏折被荣宝双手捧着送到崔明州面前，崔明州只略略扫过，心底便有些发沉，天子的吩咐正好落下：“此案悬置三月，刑部迟迟未能给出答复，若是你能将此案理清，那时自有给你与薛濯玉赐婚的圣旨。”

“若是办不妥当，崔家的家主，也可换人了。”

隔着重重珠帘，那道漫不经心却满是威慑意味的目光也格外清晰。

崔明州挺直脊背，双手高捧奏折：“微臣领旨。”

离开宫城时，崔明州只觉得格外疲惫，她捏了捏眉心，坐在马车对面的薛濯玉轻声开口：“太后罚我禁足三月，在崔家抄经，有些事我未必能及时帮衬，你要多加小心。”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薛濯玉的语调骤然转为严肃：“你这几日出门办案，务必多加小心，不要与外人有接触。”

崔明州明白他的意思：如今他们两人被双双下药，无论是单纯为了毁掉他们的名声，亦或者确实对他们的身份有所揣测，二者都要提防。

薛濯玉留在崔家内，相对安全，而她身为女子，如今又要在外行走办案，被人抓住机会再次针对的可能，会更大许多，由不得他们不提防。

两人的马车停在崔家门口。

才与薛濯玉还有崔明州闹过脾气的崔明雪却早早站在门前等候，看见崔明州安然无恙下车的瞬间，她重重松了口气，紧接着挤开薛濯玉，立在崔明州身边：“阿兄，你有事没有？若是陛下不喜，索性便将薛濯玉这个灾星逐出去。”

她看向薛濯玉，眼底是掩盖不住的厌恶：“她这样的女子，坏了天家名声，本就不该留下的，要我说......”

“明雪。”崔明州淡淡开口，打断她的话，“陛下已经下旨，不日便会为我与薛娘子赐婚，她日后便是你的嫂子，且这段日子，她会留在崔家为太后抄经祈福。”

崔明雪当众丢了脸面，神情一时间变得极为难看，接二连三在薛濯玉这处吃亏，她再也熬不住，气的拂袖离开：“阿兄便这般自寻死路吧，娶了这样的女子为妻，只怕午夜梦回，娘也要责备你的！”

她的一点脾气，无人在意。

崔明州与薛濯玉分别，好生修养一番后，次日清晨，便直奔刑部而去。

这案子因事涉皇家，自案发开始，便不曾过大理寺的手，一应卷宗，都在刑部封存。

薛家恰巧有几位宗室子弟在刑部办差，大理寺素日与刑部因职权相近，颇有龃龉，再加上如今她算是坏了薛家的好事，崔明州便愈发不想撞见薛家子弟。

她却没料到，纵使来得极早，也刻意避开她所知的薛家官员所在，迎面却还是撞见薛濯玉的亲兄长薛珩。

见着她，薛珩并没什么好脸色：“我那妹妹虽有些行为不妥，可崔大人也不知拒绝么？平白无故坏了女子清誉，倒是十足的好手段，只是有些人自身孱弱，未必能有福消受！”

崔明州神情自若，自从她入仕以来，因她身形纤细，再加面容秀美，没少被同年官员视为异端，这些讥讽，无非是清风细雨，她只一拱手：“今日来，是奉陛下旨意，调出黄雀案卷宗，还请薛大人行个方便。”

“黄雀案？”薛珩眉梢高高挑起，嗤笑道，“我刑部多少陈年老吏都不曾破获，你如今倒来清查，况且还是在你有辱家妹清名的情况下，陛下会将这样要紧案件交给你？莫不是你为了躲避陛下责罚，病急乱投医......”

他话还未曾说完，崔明州便将一封押着天子印鉴的圣旨丢在他眼前展开：“薛大人不妨仔细看看，这印鉴是真是假？薛娘子虽有凤命不错，可薛家不是在事发之后将人逐出薛家，任由生死了么？”

崔明州冷下神情，定定看着眼前人：“如今薛娘子已是我崔家人，薛大人说话时放尊重些，若是再以薛娘子之事兴风作浪，休怪本官无情。”

论品秩，崔明州高出薛珩，此刻摆出官场尊卑，饶是薛珩心底不满，却也不得不暂避锋芒，沉着脸转身去为她取卷宗，只是卷宗才落尽崔明州手中，一只黄雀便不知从何而来，鸣声清脆。

“凤不凤，凰不凰，昏君妖星乱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