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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斥候不靠跑,靠看!
北山脚下,天刚亮。
周德威站在一块大青石上。灰布袍子,腰间束着麻绳。身后是黑压压的山林,面前站着二十几个少年。
“山中藏了七面旗。”他说,“红绸小旗,半尺高。谁找到最多,谁胜。”
声音不高,但山林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
石敬瑭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今年十五岁,肩宽背厚,一身短打。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柄缠着新换的麻绳。他回头看了眼。
李从璟站在人群最后。十一岁,灰布短衫,袖口磨着毛边。额角胎记露在外面,暗红色。
“时限三个时辰。”周德威说,“从现在,到日中。”
他抬手,向身后一挥。
“散。”
少年们冲进山林。
石敬瑭跑得最快。脚步重,踩断枯枝,咔嚓咔嚓响。杜重威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山脊往上爬。
李从璟没有跑。
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一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是周德威画的地图。山势、溪流、林地,用墨线标得清楚。李从璟把地图摊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蹲下来看。
看了很久。
周德威是大将军,但出身斥候。斥候藏东西,有个习惯:靠近水源。人离不开水,标记也要方便自己回头找。
李从璟折起地图,塞进怀里。他转身,朝溪流方向走去。
第一条溪从山缝里淌出来。
水不大,石头缝之间跳跃,溅着白花。李从璟沿着溪边走,眼睛看着地面。
湿土和干土有一条交界线。湿土颜色深,干土颜色浅。界线是弯曲的,像蛇爬过的痕迹。
他走了三十步,界线忽然断了。
不是自然断的,是被人翻过。
李从璟蹲下去,泥土有新翻痕,颜色浅一点,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伸手,轻轻拨开断口旁的草。草根底下,插着一面小旗。
红绸面,半尺高,竹杆插在湿土里。旗面被草遮着,从远处看不到。
李从璟拔出旗,握在手里。
第一面。
这时的石敬瑭站在半山腰。
他手里握着四面旗。红色的绸子在风里飘,像几缕血。
他找得很快,凭体力翻了两道坡。石头缝、树根下、灌木丛,一处一处搜。找到第四面时,杜重威还在第三道坡下面喘气。
“敬瑭哥,你慢点......”
“慢什么?”石敬瑭没回头,“三个时辰,不是三个白天。”
他继续往上爬。
第五面旗在一个山洼里。两块大石头夹着一条缝,缝里头插着旗杆。石敬瑭伸手进石缝,摸到旗杆,缝太窄,手肘卡住了。
他用力一拔。
旗杆出来了,手肘在石棱上擦出一道血印子,他没看。
把第五面旗插进腰带,继续往上。
山脊上树木稀了,风变大。石敬瑭站在高处,回头看。
山下没人。李从璟的影子看不到。
“他在山脚磨蹭什么?”石敬瑭皱眉。
“可能在乱转。”杜重威爬上来,弯着腰喘气,“他跑得慢,跟不上咱们。”
石敬瑭没说话。他往山下望了一眼,然后转头,继续搜。
两个时辰过去。他翻遍了大半座山的阳面。第六面旗,没找到。
李从璟找到第二面旗时,日头升到中天一半。
他在一片竹林里。
竹林很密,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地上全是光斑。光斑是动的,风吹竹叶,光斑就晃。
但有一片光斑不一样。
那片光斑旁边,草倒伏了。
不是风吹的。风吹的草倒伏方向一致,朝一个方向倒。这片草,倒伏方向是放射状的。像有人蹲过,把草往四周压开了。
李从璟走过去。他蹲在那片放射状草纹中间,用手拨开落叶。
湿土。新翻的。
他往下挖了两寸,碰到硬物。旗包在油纸里。油纸裹紧,泥没渗进去,旗面是干的。
第二面。
他站起来,看向竹林深处。风穿过竹管,发出呜呜声,像哨子。
李从璟没有停留。他循着溪流的支流,往上游走。
第三面旗在一棵倒伏的枯树底下。
枯树横在溪上,树干半泡在水里。树皮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李从璟踩着树干过去,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溪里。
他抓住了旁边一根树枝。站稳后,往下看。
溪水从树干底下流过,被树干挡住,分成两股。一股急,一股缓。缓的那边,淤了细沙。
细沙里露出一点红。
李从璟跳下去。溪水没过脚踝,凉。他弯腰,从沙里拔出旗杆。
第三面。
第四面旗在一块岩壁的阴影里。
岩壁朝北,终年不见日头,表面长满绿苔。李从璟沿着岩壁走,手指摸着石头。
石头是冷的。但有一块石头,边缘有湿泥的痕迹。
苔藓缝里夹着一粒沙。不是山上的沙,是溪底的细沙。只有水边才有的那种。
有人踩过这里,鞋底沾了溪沙,蹭在石头上。
李从璟抬头看。岩壁上方半人高处,有一道石缝。缝里插着旗杆。红绸垂下来,跟苔藓混成一片,远看分不清。
他攀着石棱爬上去,把旗拔出来。
第四面。
日中快到了。
山脚下的空地上,少年们陆续回来。个个满头大汗,手里握着或多或少的旗。
杜重威找到四面。他喘着气,腰带里插着旗,旗面皱巴巴的。
大多数人找到两三面。有人一面没找到,空手站着,脸涨得通红。
石敬瑭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他手里握着五面旗。刀柄上的新麻绳磨旧了,手肘的血干成暗褐色。他把旗扔在石头上,五面红旗铺开,像五滴血。
“五面。”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人群中响起低语。五面,目前最多。
石敬瑭站在石头边,目光扫过人群。他在找一个人。
人群分开。
李从璟走出来。他身上沾着泥,裤脚是湿的,头发上挂着一片竹叶。
他手里握着一把旗杆。红绸挤在一起,像一束花。
他把旗放在石头上。
七面。
空地上安静了。
七面旗对着五面旗。红色在风中飘,数目分明。
石敬瑭的脸涨红了。
他盯着那七面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从璟。
“你作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
“你偷看周将军埋标记。”石敬瑭说,“不然你不可能找到七个。”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议论。
周德威站在大青石上,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石敬瑭,又看着李从璟。
李从璟没辩解。他弯下腰,拿起第一面旗。
“这面,在溪流源头。”他说,“湿土交界线被人翻过,断口朝北。周将军是左撇子,翻土习惯从左往右。断口朝北,说明他面向山缝插的旗。”
他又拿起第二面:“竹林里。草倒伏方向放射状,说明周将军蹲下来插的旗。人蹲下来,重心在脚跟,草往四周倒。”
第三面:“枯树底下。溪沙淤在缓水处。树干挡了视线,但从上游往下看,能看到一点红。”
第四面:“岩壁缝里。鞋底沾了溪沙,蹭在石头上。苔藓缝里夹着细沙,说明他从水边过来,没走干路。”
他一面一面说。每面旗,他都讲出找的过程。泥土、草纹、水流、细沙。没一句空话。
说完第七面时,他停了一下。
“最后一面,在周将军脚下。”
人群愣了。所有人看向周德威。
周德威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大青石。青石缝隙里,插着一面旗。旗杆藏在石缝里,红绸贴着石面,颜色混在一起。
他从始至终站在这块石头上。没人想到,他自己脚下就藏了一面。
周德威弯腰,拔出那面旗。他看了一眼,然后扔给李从璟。
“第八面。”他说,“算你的。”
李从璟接住。八面临风,红绸猎猎作响。
石敬瑭的脸从红变白。
“他作弊。”
石敬瑭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高。
“他偷看了。不然他怎么可能找到八个?连周将军自己脚下他都找到了!这不可能!”
周德威从大青石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像猫。
他走到石敬瑭面前,站定。
“你觉得是作弊。”他说,“因为你做不到。”
石敬瑭张嘴。周德威没让他说。
“你找到五面。”周德威说,“靠的是什么?”
“搜。”石敬瑭说,“翻山越岭,一处一处搜。”
“对。你靠的是体力。你翻了两道坡,搜了半座山,找到五个。”
周德威转向李从璟。
“他靠的是脑子。他先看地图,判断我习惯靠近水源。然后他看土、看草、看水、看石头。他没翻山,他循着溪流走,找到八个。”
他转回来,看着石敬瑭。
“斥候不是苦力,斥候是眼睛。你跑得快,搜得细,但你不会看。”
石敬瑭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跳。
“战场上,”周德威说,“你这样的斥候,早死了。”
空气很静。风停了,竹林不再响。
石敬瑭松开拳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五面旗。
“是。”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弯腰,一把抓起旗,转身走了。
杜重威看了李从璟一眼,又看周德威,跟了上去。
“好。”
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所有人回头。李克用站在山路入口。
他穿着玄色战袍,腰间佩着短刀。独眼半睁,目光扫过人群。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手里握着长枪。但他本人没带兵器,空着手。
人群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
李克用走过来。他走到石头前,看着那八面红旗。他拿起一面,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面。
“八个。”他说。
“是。”周德威说。
“你藏了八个?”
“我藏了七个。”周德威说,“第八个是我脚下那面,他自己发现的。”
李克用点点头。他转过身,独眼看向李从璟。
李从璟站着,没动。
“十一岁。”李克用说。
“是。”
“兵棋赢杜重威。找旗赢石敬瑭。”
李从璟没说话。
李克用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头,对周德威说:
“从今日起,李从璟可以为斥候小队副队长。”
人群中一阵骚动。少年队虚衔,但入了军制。
十一岁的孩子,进了晋国行伍。
周德威点头:“是。”
李克用又看了李从璟一眼。独眼里有光,但不明显。
“散了吧。”他说。
人群散了。少年们三三两两往山下走,边走边回头看。有人对着李从璟指指点点。
李从璟站在原地。八面旗还摊在石头上,红绸在风中一飘一飘。
人都走了。
李克用和周德威站在山脚下。大青石旁边,溪水从石缝里淌过,发出细碎声响。
“这孩子眼睛毒。”李克用说。
周德威没应声。等着下半句。
“你再考考他。”李克用说,“眼力、脑子、心性,一项一项考。我要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独眼望向山林深处。
“值不值得我花心思。”
周德威点头:“是。”
李克用转身,往山下走。玄色战袍在风中摆动。脚步很重,土路上留下深坑。
周德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弯里。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八面旗。红旗还在石头上,没人收。
他弯腰,把旗一根一根拔起来,握在手里。八根竹杆,一把红绸。
他往营地走。脚步不快,一边走,一边想。
考什么?
怎么考?
他走到溪边,停下来,看着水流。水很清,底下的石头一颗一颗看得清楚。
“第一项,”他自言自语,“眼力。”
他把八面旗插进背包,转身进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