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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唐......亡了?
消息是黄昏传来的。
一匹快马冲进晋阳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骑手伏在马背,背后插三面红旗,旗角破了。
三面红旗,一等急报。
晋王府正厅灯火通明。文武站了两排,没人说话。空气里飘着灯油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又像药。
李克用坐在主位上。他没穿战袍,只披了一件玄色单衣。身子靠在椅背上,脸色发黄,眼窝陷进去。他的独眼闭着,另一只假眼罩着黑布。
他已经病了三个月。风寒拖成了肺疾,日夜咳嗽。
周德威在一侧,张承业在另一侧。
张承业手里还握着笔,此刻正在商议要事。他约莫六十岁,比李克用年龄长了快十岁,但是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上的官袍洗得发白。精气神比李克用好过太多。
“启禀晋王殿下!”传令兵跪在厅中央。盔甲上全是泥,膝盖处的铁叶子磨缺了口。
“说。”李克用开口。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
“天祐四年四月十八日,逆贼朱全忠拥兵入宫,逼胁皇帝陛下禅位!贼温僭国号大梁,改元开平。”传令兵低头,“三百年大唐,亡了......”
厅里安静了。
没人动。没人眨眼。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炸了一个灯花。
李克用的独眼睁开了。
他看着传令兵,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直起身子,动作很慢。
“唐亡了。”他重复了一遍。
“是。”
李克用点点头。他转向左边周德威,又转向右边张承业。然后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是天黑前的最后一道光,暗红色。
“我李克用,”他说,“活了五十一年。打黄巢的时候,我二十七岁。收复长安,追打朱温,砍过无数人的脑袋。”
他顿了顿。咳了一声,拿手帕捂嘴。帕子上沾了血,但他没让人看见。
“大唐没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站起来。玄色单衣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的中衣。张承业想上前扶,被他挥手挡开。
他转身,往后堂走。脚步很重,拖在地上,一步一响。
厅里的人都站着,没人敢先动。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堂门帘后,有人长出一口气。
夜深了。
李从璟坐在后院台阶上。他今年十一岁,身量高了一截,但还是很瘦。灰布短衫是新的。袖口没磨毛,叔父李嗣源前日送来的。
他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树枝在地上画着,画的是白天的地图。晋阳城、晋王府、校场、北山。线条歪歪扭扭,但位置都对。
唐朝亡了。他听下人们说的。但“亡了”是什么意思,他不完全懂。
他只知一件事:从今以后,天下没有唐了。有梁,有晋,但没有唐。
门帘响动。周德威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李从璟。月光照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发闪着银光。
“晋王召你。”他说。
李从璟站起来。树枝扔在地上。
“去哪?”
“内室。”周德威说,“病榻前。”
李从璟没问为什么。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去。
周德威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快,不自然,理完就收手。
“进去别多话。”他说,“问你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说。”
“嗯。”
内室很小。一盏油灯,一张床,一张几案。
药味很浓。苦气从床上飘出来,混着被子里捂热了的体味。灯焰在风里摇晃,墙上的人影跟着晃。
李克用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玄色单衣敞着领子。独眼半睁,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假眼罩着黑布,布边磨毛了。
他听到脚步声,眼珠动了动。
“过来。”
李从璟走到床前。站定。离床三步远。
李克用侧过头,独眼看着他。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又移回额头。在胎记上停了一下。
“十一岁了?”他问。
“是的。”
“长高了。”
“嗯。”
李克用咳了一声。他抬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坐。”
李从璟没坐。他说:“站着就行。”
李克用看了他一眼。独眼里有光闪了一下,但很快灭了。
“周德威说你兵棋赢了。”他说。
“嗯。”
“找旗也赢了。”
“嗯。”
“嗯什么嗯。”李克用说。声音不凶,但力气不够,尾音发虚。
李从璟不说话了。
李克用望着他,看了很久。油灯在他脸上跳,把他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今天,”他说,“唐亡了。”
李从璟点头。
“知道意味着什么?”
“天下没有大唐了。”
“还有呢?”
李从璟想了想。他说:“朱温当皇帝了。”
“对。”李克用说,“朱温当皇帝了。他是贼,自己坐龙椅。”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
“我李克用,”他说,“是唐封的晋王。唐亡了,晋王还是晋王。但不一样了。”
他抬手,捂住嘴,咳了一阵。手放下来时,掌心有血丝。他攥拳,不让李从璟看见。
“你想过吗,”他说,“你能为大唐......为晋军做什么?”
李从璟站着,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李克用。床上的老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声粗重。三个月前在北山脚下,这人还站得笔直,声音像铁。现在像一根枯木,躺在被子里。
但他还是晋王。独眼睁着,目光还是烫的。
李从璟想了很久。他想到了很多事。兵棋,找旗,校场上的沙土,叔父给的糖。他想到了父亲李落落,虽然他没见过。他想到了母亲,虽然他不记得。
他抬头,开口。
“我想帮叔夫。”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克用的独眼亮了一下。
“哪个叔夫?”
“存勖叔夫。”李从璟说。
李克用没说话。
李从璟想了想。他说:“你们都说我眼睛毒,那么等我长大后,他往前冲的时候,我帮他在后面看。他只管打,我看有没有坑。”
他说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又炸了。
李克用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但他笑了。
“看路。”他说,“你就想干这个?”
“是。”李从璟说,“我看东西细。叔叔打仗猛,他不需要看,他只管打。我帮他看。”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两个,能赢。”
李克用闭上独眼。他躺回枕头上,胸口的起伏慢了下来。
“两个。”他重复道。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李从璟说,“我们两个。”
李克用没睁眼。但他伸出手,在床沿上拍了拍。
拍得很轻,被子发出闷响。
“去吧。”他说。
安静了很久。
李克用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一些。李从璟站在床边,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过了很久,李克用睁开眼。
他没有看李从璟。他看的是周德威。
周德威站在门帘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站得像棵树,一动不动。
“带他走。”李克用说。
周德威没动,等着下半句。
“我要看看,”李克用说,“值不值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值不值得我花心思,值不值得我把晋军的眼睛交给他。”
他顿了顿,又说:“考他。眼力挺简单,脑子也不难。考他的心性。”
周德威点头:“是。”
李克用闭上眼。他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吧。
周德威上前一步,伸手搭在李从璟肩上。力道很轻,但意思很明确。
李从璟转身,跟着周德威往外走。
走到门帘边,他停下。回头。
“阿翁。”
李克用没睁眼。
“您好好休息。”李从璟说,“您还要看着我们赢。”
李克用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李从璟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后院没人。
月光很亮,地上白花花一片。台阶上放着那根树枝,李从璟刚才丢下的。
周德威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李从璟。
“晋王让我考你。”他说。
李从璟抬头看他。
“从今晚起,你不是孩子了。”
李从璟没说话。
“三项。眼力,脑子,心性。”
“嗯。”
“第一项,眼力。”周德威说,“明天卯时,校场兵器库。”
他转身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停下。
“别迟到。”他说,“迟了,就不用来了。”
然后他走了。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声,越来越远。
李从璟站在台阶上。
他弯腰,捡起那根树枝。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从台阶一直画到院门口。
月光照着他。影子拖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
他扔了树枝,转身回房。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又静了。月光照在台阶上,树枝斜斜躺着,像一柄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