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推演

卯时，校场。

沙盘比上次大了三倍。木框围成一座城，城墙用夯土色胶泥捏成，高三寸。城外一圈木栅栏，是夹寨。寨外有山，有河，有粮道。粮道用黄砂铺成，从城门口蜿蜒出去三里远。

周德威站在沙盘一侧。他今天穿了轻甲，没戴头盔。头发束得很紧，鬓角一丝不乱。

他面前摆着两色木牌。红牌三十枚，蓝牌十枚。

“你守城。”周德威说，“我攻城。”

李从璟看着木牌。红牌三十，蓝牌十。一比三。

“蓝牌是我？”他问。

“是。”周德威说，“你十个人，我三十个人。你有城，有寨，有粮道。我有兵，比你多三倍。”

他拿起一枚红牌，在指间转了半圈。

“规矩。”他说，“天黑为限。你粮道断，或者城破，你输。我兵损过半，我输。”

李从璟看着沙盘。城在山北，粮道从山南绕过来。中间隔着一座矮丘。夹寨在城门正前方，木栅栏围成半圆。

“几回合？”他问。

“不限。”周德威说，“打到分出胜负。”

他伸手，将红牌在沙盘外围摆成一个半弧。三十枚，密密麻麻。

“我带了二十年兵。”他说，“从不在沙盘上输。”

李从璟没说话。他拿起一枚蓝牌，捏在指间。

第一回合，周德威动了。

他推了十枚红牌，分成两队。左队五枚，右队五枚。左队攻夹寨东门，右队攻夹寨西门。

“两翼压上。”周德威说，“你十个人，守不住两边。”

李从璟看着沙盘。夹寨是半圆形的，东门和西门相隔半里。如果分兵守两边，每边只有五人。粮道在城南，无人看守。

他想了想，拿起两枚蓝牌，放在夹寨后面。

“寨门太宽，守不住。”他说，“我退到寨后窄口。”

周德威看了他一眼。“不守寨？”

“守不住的东西，不守。”李从璟说。

周德威没追问。他推红牌进夹寨。十枚红牌涌入，夹寨是空的。寨破了，但李从璟的两枚蓝牌卡在寨后窄口，红牌人多，挤不过去。

周德威停下。“你想用窄口耗我？”

“你人多，展不开。”李从璟说。

第二回合。

周德威不再硬挤窄口。他把十枚红牌分成两路。一路五枚继续正面压住窄口，另一路五枚绕到城东，找别的缺口。

李从璟把城里剩下的八枚蓝牌摆上城墙。城墙高三寸，蓝牌站上去，有居高临下的优势。

“八枚守四面墙，每面两枚。”周德威说，“我集中攻一面，你就挡不住。”

“试试。”李从璟说。

第三回合。

周德威动了真格的。他把绕到城东的五枚红牌，加上窄口的五枚，一共十枚，全压在城东。十枚红牌攻一面城墙，上面只有两枚蓝牌。

两枚挡不住十枚。城墙被咬开一道口子。

但李从璟没补兵。他从城西撤下一枚蓝牌，推上城北的山。

“又上山？”周德威问。

“你主力在城东。”李从璟指着山下，“从山上看，你后背是空的。”

第四回合。

周德威皱了一下眉。他没回头。他从预备队里抽五枚红牌，护住后方。攻城继续。城东口子越来越大。

李从璟从山上推下那枚蓝牌，直奔周德威的预备队。

一枚打五枚，打不过。但周德威的五枚红牌被缠住了，一时动不了。

“你在拖时间。”周德威说。

“我在等你分散。”李从璟说。

第五回合。天色过半。

李从璟从城里抽出三枚蓝牌，从南门悄悄出城。贴墙走，绕开城东的战场。目标是粮道。

粮道上原本站着周德威的五枚红牌。但周德威把预备队调去防山上了，粮道只剩两枚守兵。

三枚蓝牌摸上粮道。两枚守兵被突袭，顶不住。李从璟拿起一把黄砂，撒在粮道上。

“粮道断了。”他说。

周德威看着沙盘。他还有十五枚红牌完好。城东十枚，正在破城。山上被缠住的五枚也还在。

“粮道断，不等于你赢。”周德威说，“我城东十枚，城门快破了。”

“城门破了，我还有巷战。”李从璟说，“你在城里打巷战，我比你熟。”

第六回合。

周德威推城东十枚红牌，撞开城门。城门破了。

李从璟把城里的蓝牌全收进街巷。三枚撤回来，加上城里原来剩的几枚，一共五枚，分散在城内各巷口。

红牌进城，每走一步都要争巷口。十枚红牌在巷战里展不开，李从璟的蓝牌熟悉地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你在巷子里耗我到天黑。”周德威说。

“天快黑了。”李从璟说。

第七回合。

周德威忽然笑了。他拿起留在粮道旁的两枚红牌，加上从山上撤回来的五枚，一共七枚，扑向城南。

城南是李从璟之前出城偷袭的口子，城墙上有个洞。周德威的七枚红牌从洞里钻进去。

两面夹击。十枚红牌从城东往城里压，七枚红牌从城南往里冲。

李从璟的蓝牌被挤在中间。五枚对十七枚。

“你输了。”周德威说。

李从璟看着沙盘，没说话。

他把一枚蓝牌推到城中央的钟楼上。

“这是什么？”周德威问。

“火。”李从璟说，“钟楼起火，全城都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主力全进城了。”李从璟指了指南门外的山，“你在城外没有兵。粮道被我断了，你进城了，但你没粮。”

他顿了顿。

“你三十枚红牌，损了粮道上的两枚。巷战里又折了三枚。还有二十五枚。不到一半。”

周德威看着沙盘。城已经破了，但离天黑只剩最后一刻。他二十五枚红牌困在城里打巷战，李从璟还剩三枚蓝牌藏在暗处。

“天黑之前，你吃不掉我最后三枚。”李从璟说，“吃不掉，你就没赢。”

周德威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红牌放下。

“我城破了，但兵损没过半。”他说，“你粮道断了，但城还在你手里。”

他看着李从璟。

“算平。”

李从璟点头。“算平。”

周德威站起来，看着沙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沙盘边缘。

头盔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好小子。”

声音从校场门口传来。

李存勖大步走进来。他穿着墨色锦袍，腰系玉带，白马没骑，拴在门外。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亲兵手里捧着酒壶。

李存勖走到沙盘前，低头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李从璟。眼睛发亮。

“从璟，以后你就做我的眼睛！”

他一巴掌拍在沙盘木框上，拍得木牌跳了起来。蓝牌红牌混在一起，乱了。

周德威站着，微笑作揖：“郎君。”

“周老将军，你服不服？”

李存勖大笑。笑声在校场上空回荡。他伸手，一把搂住李从璟的肩膀。

“十枚对三十枚，打到平手。”他说，“你小子，你小子！”

周德威看着沙盘，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散落的红牌一枚一枚捡起来。

“服。”他说。

他把红牌放回木盒里，摆整齐。

“但我服的，不是他跟我打平。”

“那你服什么？”

“服他不要夹寨。”周德威说，“服他舍寨换窄口，服他敢放我进城打巷战。”

他看了李从璟一眼。

“最服他一点。”他说，“他知道什么东西能舍，什么东西不能舍。十一岁的孩子，懂这个。”

李存勖又笑。他端起亲兵手里的酒壶，倒了一碗。

“来！”他把碗递给李从璟。

李从璟看着碗。他没接。

“我不喝酒。”

“今天喝。”李存勖说，“你跟周德威打平了。这碗酒，是庆功。”

李从璟接过碗。他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李存勖。

李存勖的眼睛很亮，比酒还烫。

李从璟端起碗，喝了一口，辣！

他从没喝过酒，喉咙像被火烧。他忍住没咳。

李存勖大笑，拍他后背。

“好！”

校场外的帐篷后面，站着一个人。

石敬瑭。

他十五岁了，肩宽背阔，穿一身灰布短打。他没在沙盘推演现场，但他一直在帐外看着。李从璟走出第一步，他就站在帐后阴影里。

他看见了全过程。

十枚对三十枚。舍寨换窄口，断粮道，巷战拖到天黑。打平了。李存勖拍案大笑。周德威摘下头盔。李从璟喝下那碗酒。

他还看见。李存勖搂住李从璟的肩膀。那句话，每个字都听见了。

石敬瑭的手藏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

他没出声。他转身走了。脚步踩在地上，没发出声音。

日头偏西。

周德威坐在沙盘边上，整理木牌。红牌一盒，蓝牌一盒，分开放。

李从璟站在旁边。酒劲还没过去，脸有点热。

李存勖走了。他说晚上还有军议，让李从璟“跟着周将军好好学”。

周德威把最后一枚红牌放进盒子。他盖上盖子，推在一边。

“纸面上的本事你有了。”

李从璟看着他。

周德威站起来。他比李从璟高两个头，影子把李从璟罩在里面。

“但还差一样。”

“什么？”

“真刀真枪。”周德威说，“沙盘是死的，人是活的。火不会按你的意思烧，风不会按你的意思吹。”

他走到李从璟面前，低头看他。

“明天，你跟我上战场。”

李从璟抬头看他。

“不是演习。”周德威说，“梁军的前哨小队，在东山出没。我们去剿。”

他顿了顿，又说：

“会死人。你怕，可以不去。”

李从璟想了想。他说：

“我去。”

周德威看着他。目光里有试探，也有别的。

“好。”他说，“卯时，东门口。穿厚点。”

他转身走了。革袍在风中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李从璟站在沙盘前。

他低头看着那座木框城。蓝牌还在城里的钟楼上，孤零零一枚。

他拿起那枚蓝牌，握在手里。木头很小，但棱角分明，硌着掌心。

他把蓝牌放回去，转身走了。

夕阳照在沙盘上，把木牌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色的，蓝色的，像一片小小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