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的冬日来得很早。

没到腊月，天就落了雪。那种细碎的雪沫子，飘在空中，落地就化。

李从璟站在廊下，看着雪沫子飘进天井里。手里握着那把短刀，一下一下地挥。

周德威教他的。每天三百下，练腕力。

刀短，但沉。挥到第二百下，手腕就开始酸，他并没有歇息。

背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

李从璟没回头，这脚步声他认得。不是周德威，周德威走路更快。也不是李存勖，李存勖脚步重。

“璟儿。”

是李嗣源。

李从璟收刀，转身。

李嗣源站在廊柱旁边。他穿了一件灰皮袄子，没戴盔。两鬓比秋天时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一道一道的，刻在两颊。

“跟我来。”李嗣源说。

“去哪？”

“晋王要见你。”

李从璟把短刀插回鞘里。他跟着李嗣源走。

廊下的雪积了半寸。脚踩上去，咯吱一声，一个脚印。

李嗣源走在前面，脚步很慢。他今天格外沉默，比平时更沉默。

“晋王......怎么样了？”李从璟问。

李嗣源脚步顿了一下。

“不太好。”他说，“你进去就知道了。”

他不再说话。

李从璟也不再问，只管跟着李嗣源的脚步。

李克用的寝殿很暗。

门窗关着，帘子垂着。一盏油灯搁在床头的矮几上。火苗只有豆粒大，一跳一跳的。

殿里烧着炭盆，还是很冷。那种湿冷，从脚底往上渗。墙角的铜盆里结了一层薄冰。

李存勖站在床头。他穿了一身素袍，没束带。头发散着，像刚被人从床上叫起来。

他看见李从璟，点点头，没说话。

李从璟走过去。

床上躺着李克用。

他盖着一床厚被，只露出头来。脸陷在枕头里，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白的多，黑的少。

那只独眼半睁着。另一只眼罩着黑布，布边磨毛了。

他的嘴唇很干，裂开几道血口。呼吸很轻，随时会断的样子。

“来了？”李克用的声音很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是的，阿翁。”李从璟站在床前。

李克用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上面有老茧和刀疤。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根。

他指了指床沿。

“坐。”

李从璟没坐。他站着。背挺得很直。

李克用的独眼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只眼睛很亮，不像病人的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十二了？”

“是的，我十二岁了。”李从璟说。

“哦。”李克用眨眨眼，“有些记不清了。”

他没再说这个。

“周德威说你很好。”他说，“眼力好，脑子好，胆气也好。”

李从璟没说话。

“前面两次考核都通过了，做的不错。”李克用说，“还差一考。”

他看向李存勖。

“存勖，你也听着。”

李存勖站直了。

李克用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这一考，不用看，不用想。”他说，“直接回答。”

李从璟站着，背挺得很直。

“你叔叔。”李克用说，“以后要是走错了路，你怎么办？”

李从璟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李存勖。李存勖站在床头，面无表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

李从璟转回头。

“我会跟他说。”他说。

“说了不听呢？”

“那就再说。”

“再不听呢？”

李从璟咬住嘴唇。他咬得很紧，嘴唇发白。

“我就挡在他前面。”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克用的独眼睁大了一些。

“挡什么？”

“挡住路，不让他走。”李从璟说，“如果挡不住路的话，我会挡箭、挡刀。谁要害他，我先挡。”

李克用沉默了一会儿。

“挡箭会死。”他说。

李从璟低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拉弓磨的，挥刀磨的。冬天裂了口子，缠着布条。

“死也要挡。”他肯定地说。

殿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烧裂了一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克用没说话。他看着李从璟，看了很久很久。

那只独眼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东西。水雾一样的东西。

他的眼眶红了。

李克用转过头，看着李存勖。

“你听见了。”他说。

李存勖点头。

“我听见了。”

李克用又转回头，看着李从璟。

“你爹，”他说，“洹水那一战，也是替我挡的。”

李从璟的手指攥紧了。

“朱温的人围上来，他带五十骑冲阵，让我先走。”李克用的声音很轻。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被子跟着一起一伏。

李存勖上前一步，想扶他。李克用摆摆手。

“不用。”

他缓了缓，继续说。

“你爹死了。”他说，“你娘也没了，你生下来就没见过他们。”

“我知道。”

“你知道。”李克用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还愿意挡？”

李从璟抬起眼睛。

“我愿意。”他说。

李克用的眼眶更红了。他没眨眼。

“你爹替我挡了刀。”他说，“你又要替你叔叔挡。你们父子，都要挡刀？”

“是的。”李从璟说，“我爹信您，我信叔叔。”

李克用愣住了。

他看着李从璟。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角湿了。一滴泪滑出来，落进枕头里，看不见了。

“好。”他说。

这一个字，说得很重。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样子。

李克用闭上了眼睛。

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从璟站着不动。李存勖也不动。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

炭盆里的火越来越小。李存勖走过去，加了一块炭。他用铁钳夹着炭，轻轻放在盆边。

过了很久，李克用又睁开眼。

“你爹叫李落落。”他说。

李从璟听着。

“他死的时候，二十六岁。”李克用说，“比存勖现在大三岁。”

李从璟的嘴唇动了动。他没出声。

“你生下来额角有块胎记。”李克用说，“红的，像一支箭。都说这是克亲的相。”

“我不信。”李克用说。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我说，落哥的孩子，活下来了。谁再说克亲，我砍了谁。”

李从璟的眼眶热了。但他没哭。他从不哭。

“你长这么大，我没抱过你。”李克用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为什么？”

“怕。”李克用说，“怕看见你，就想起你爹。”

他停了。呼吸又急起来。

“但我一直在看。”他说，“你五岁，被人推倒，没有哭。你八岁，指出石敬瑭的枪法，没有怯。你十一岁，跟着上战场，没有逃。”

他看着李从璟。

“你像我儿子。”他说，“更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