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把手收回被子里。

“你回去等着。”他说。

“等什么？”

“等三天。”李克用说，“三天后，我再叫你。”

李从璟站着，一动没动。

“回去。”李克用的声音弱下去，“我累了。”

李存勖走过来。他伸手，轻轻搭在李从璟肩上。

“走吧。”他说。

李从璟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阿翁。”他说。

李克用在床上没动。他的独眼闭着，呼吸平缓。

但李从璟看见，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点。那只枯瘦的手，在床沿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

李从璟走了出去。

殿外，雪停了。

天还是灰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李从璟站在台阶上，看着天井里的雪沫子。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响。

李存勖跟了出来。

他在李从璟身边站住。两个人一起看着雪。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李存勖问。

“真的。”

“真的会死。”

“我知道。”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

“从璟。”他说。

“嗯？”

“我不要你替我挡箭。”

李从璟转头看他。

李存勖的眼睛很红。他熬了很久的夜，眼眶深陷。但他的目光很硬，和平时一样硬。

“我要你替我看着。”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不要你做。你的眼睛比你的命值钱。”

李从璟没说话。

“记住了？”李存勖问。

李从璟转回头，看着雪。

“记住了。”他说。

但他的手攥着短刀的鞘。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李存勖看见了那只手。他看着李从璟的手，又看着他的眼睛。

“你记住了。”他说，“但你不会听。”

李从璟没否认。

“算了。”李存勖说，“随你吧。”

他伸手，在李从璟头上拍了一下。很轻，和小时候一样。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刀。”

李存勖转身走了。素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痕。

李从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痕。雪还在下，很快就盖住了痕迹，地面又变回一片白。

第一天，李从璟在校场练刀。挥了三百下，又加了三百下。

周德威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练完，周德威走过来。

“手。”他说。

李从璟伸出手。掌心磨破了，有血渗出来。

“蠢。”周德威说。

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药膏，扔给李从璟。

“明天别练了。歇一天。”

“我不歇。”

周德威看着他。

“随你。”他说，“但别挥刀了，去看，去营地走一圈。看看马，看看人，看看灶。”

“看什么？”

“看我教你的东西。”周德威说，“战场上怎么看，平时就怎么练。”

李从璟把药膏揣进怀里，他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没等到第二天，就去了马厩。

马厩里养着晋王府的战马。他一匹一匹看过去。看毛色，看蹄子，看眼神。

一匹黑马的右后蹄有裂纹。他记下来，告诉马夫。

一匹灰马的左眼有翳，视力不好。他也记下来。

马夫问他怎么知道的。

“它转头的时候，左眼慢半拍。”李从璟说，“好眼睛的马，两边一起转。”

马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第二天，李从璟去了粮仓。

他没进去。他蹲在粮仓外面的墙角，看地上的脚印。

运粮的民夫来来往往，脚印很杂。但他看出几行不同的鞋印。

一种是布鞋的印，宽而浅，是民夫的。

一种是皮靴的印，窄而深，是军卒的。

还有一种很奇怪。底纹是细密的格子，不是普通靴子的平底。这种脚印只有两对，从粮仓侧门进去，没从正门出来。

他沿着脚印走。走到侧门，门关了。他绕到后面，发现一道矮墙。

墙头上有个新的擦痕。泥掉了一块。

有人翻墙进去了。

李从璟没翻。他走回正门，找到仓官。

“侧门谁走的？”

仓官愣了一下。“侧门？侧门封了半个月了。”

“去看看。”李从璟说。

仓官去了。过了会儿回来，脸白了。

“锁被人撬过。”

李从璟点点头。

“查吧。”他说。

仓官连忙叫人去查。

李从璟蹲在墙角，继续看那两行脚印。

格子底，不是晋军的靴子。晋军的靴子底是平纹。

梁军的细作？

他记住了这个纹路。

仓官带人来查，问李从璟怎么发现的。

“脚印。”李从璟说，“两道鞋印进去，没出来。翻墙走的。”

仓官连连点头，记在本子上。

李从璟又围着粮仓走了一圈。他在后窗下面发现了一小片碎纸，半埋在雪里。

他捡起来。纸上写着字，墨迹模糊，但能看出是梁国的字体。

他交给仓官。仓官的手抖了。

“细作。”他说。

“是。”李从璟说，“但不用追了。”

“为什么？”

“他们已经跑了。”李从璟说，“撬锁是前几天的事。雪盖住了大半脚印。人早走了。”

仓官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去报周将军。”

“去吧。”李从璟说。

他继续蹲在墙角，看着那两行脚印。脚印已经被雪沫子盖了一半，快要看不清了。

但那个格子纹路，他记住了。

第三天夜里，李从璟睡不着。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又开始下了，比前两天大。雪花一片片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化了，又贴新的。

他手里攥着那把短刀。

把刀拔出来一寸。刀刃上有细小的缺口。那是上次砍在梁兵刀上崩的。

他想起那人。

那个人往上爬的时候，腿上有血，但速度很快。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凶狠，是害怕。

怕死的人，才会往山上跑。

李从璟把刀插回去。

他不怕死吗？

他问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李存勖面前有一支箭，他会过去。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必须去。

他又想起祖父的话。

“你爹替我挡了刀。你又要替你叔叔挡。”

可李从璟觉得，那不是挡刀。那是信一个人，信到骨头里。信到不管死活，都要站在他前头。

就像爹信祖父。就像他信叔叔。

他低头看着手。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裂口已经结痂，缠着布条。

窗外传来脚步声。巡逻的兵卒踩着雪过去，盔甲碰撞，叮当作响。

李从璟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雪越下越大。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李从璟躺回床上。他把短刀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祖父会召见他。

第三考。最后一考。

他不知道会考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准备好了。

他闭上眼睛。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