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五年正月，晋阳大雪。

李从璟十二岁。

雪从三更下起，到天亮也没停。鹅毛一样，纷纷扬扬，落在瓦上，落在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不一会儿，满世界就白了。

李从璟站在廊下，穿着李嗣源给他的那件灰皮袄子。袄子旧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弓。空手站着，背挺得笔直。

李嗣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三天前，李克用说“你回去等着”。

如今，三天到了。

雪落在李从璟的睫毛上，化了，水珠流下来。他没眨。

远处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咳嗽，闷在寒风里。

“走吧。”李嗣源说。

寝殿里人不少，但没人出声。

李存勖站在床头，穿一身白袍，腰上没系玉带。头发束着，脸上没表情。眼眶是红的，眼下有黑影，熬了不止一夜。

张承业站在床尾，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他是老臣，跟着李克用三十年。此刻像个泥塑。

还有两个军医，跪在床前。一个搭脉，一个整理药箱。药箱里的瓶子东倒西歪，药早停了。

李从璟跟着李嗣源走进来。

脚步踩在砖地上，咯吱咯吱，带着雪。

所有人抬头看他。

李存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从璟脸上，停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

李从璟走过去。

李克用躺在床上。

三天前，他的脸陷在枕头里，瘦，但还有形。现在变了。颧骨高耸，两颊凹进去，皮贴着骨头。嘴唇干裂，结着血痂。那只独眼闭着，眼皮下的旧疤淡淡的。

李从璟以为他死了。

张承业往前走了半步，想探鼻息。

但那只独眼忽然睁开了。

眼珠子动了动，定在天花板上。慢慢转，转到了李从璟脸上。

“来了。”声音哑，像沙子磨石头。

“嗯。”李从璟站定。

李克用的手动了。从被子里伸出来，很慢，很慢。那只手枯瘦，青筋一根一根凸在手背上，像老树根上的须。

手往枕头下面探。

李存勖想上前帮忙。李克用摆摆手。

他自己掏。

掏了很久。手指在枕头底下摸索，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

终于，他拿出来了。

一个布包。

灰色的粗布，包得方方正正。布很旧了，边角发白，但很干净。

李克用把布包放在胸口的被子上。手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一层一层打开。

第一层，布掀开。

第二层，里面还有一层。

第三层，布完全展开。

三支箭，并排躺在布上。

箭是旧的。

箭杆乌黑，不知被手磨过多少遍。箭羽也旧了，白色的羽毛发黄，边缘卷着。但箭簇还是亮的，金属的光泽，冷冷的。

三支箭排成一排。长短一样，粗细一样。像三个老兵，站着最后一班岗。

寝殿里没人出声。

油灯在床头矮几上跳，火苗只有豆粒大。一跳，一跳。

李克用抬起手指。手指颤着，指着第一支。

“这支。”他说，“刻了字。”

李从璟低头看。

箭杆上，靠近箭羽的地方，刻着两个字。刀刻的，入木三分。

“背盟。”

李克用的独眼盯着那两个字。目光发直。

“刘仁恭。”他说，“幽州。我救过他。他反了。”

他停住。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我借他兵，帮他守幽州。他转头跟朱温联手。”李克用的声音沉下去，“这支箭，我要他的命。”

手指移到第二支。

“背约。”

“契丹。”李克用说，“耶律阿保机。跟我结盟，歃血为盟。转头帮朱温打我。”

他的手指在箭杆上敲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力道很轻，但箭杆发出了声音。

“我要他的头。”

手指移到第三支。

这支箭不一样。箭杆焦黑，像被火烧过。刻痕也在，但不太清楚，被黑炭盖了一半。

李从璟凑近看。

两个字。

“焚身。”

“朱温。”李克用的声音变了。沉下去，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他篡了唐。他杀了皇帝。他要烧死我。”

他攥住箭杆。手指关节发白。

“我要他自焚。”

寝殿里很安静。

雪落在窗棂上，沙沙响。

三支箭并排躺在布上。

背盟。背约。焚身。

刘仁恭。契丹。朱温。

李从璟看着这三支箭。看了很久。

箭杆上的刻痕一道一道，像伤疤。箭簇发着冷光。

这三支箭，是三个仇人。也是三代人的仇。

他想起李克用说的那些名字。刘仁恭反了。契丹背了。朱温篡唐。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死人，都是血。

现在，这三支箭躺在灰色的粗布上。李克用手按在旁边，手指还在颤，此时盯着李存勖。

“这三支箭，存勖，你要为我完成未尽的事业，三支箭就是你的座右铭。”

李存勖跪倒在地：“父王，孩儿定当不负所托。”

李克用又说：“你有勇有谋，可是气盛。从璟眼睛尖，他给你看着路。”

转向李从璟：“三支箭由你保管，替你叔叔看路。”

李从璟跪着身子抬起头，满是疑虑：“阿翁，我才十二岁......”

李克用的独眼眯了一下。

“十二岁怎么了？”

“我......”李从璟低下头，又抬起。“这三支箭太重。我怕我担不起。”

“怕？”

“是。”李从璟背挺得很直，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

李克用盯着他。

寝殿里安静。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缩了一下，又跳回来。

“十二岁。”李克用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动，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甘罗几岁？”

李从璟愣了一下。

“战国甘罗，”李克用的声音缓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十二岁为秦国上卿。出使赵国，一句话拿下十六座城。十二岁，只有十二岁。”

李从璟听着。

“罗士信几岁？”

“......”

“隋末大乱，罗士信十二岁上阵杀敌。”李克用说，“十二岁，领军，杀人，杀大批敌军。”

李从璟的手指松开了。

“孙策几岁？”

“......”

“江东孙策，也是十二岁开始领兵追随孙坚。”李克用说，“孙坚死后，十七岁带着他父亲旧部，渡长江，打天下。二十岁就称霸江东。”

李从璟的背更直了。

李克用转过头，看着李存勖。

“你叔叔。”他说，“十一岁时。”

李存勖站着，没说话。

“乾宁二年，我征王行瑜。”李克用的声音提了起来，有了力气。“十一岁的李存勖，跟我上战场。献捷于天子。知道什么叫献捷吗？”

“知道。”李从璟说，“打赢了，把俘虏和战利品献给先帝。”

“对。”李克用点头。独眼里有光，亮得吓人。“十一岁的李存勖，骑在马上，穿着铠甲，把俘虏和旗帜献给先帝。天子亲自下阶，抚其背。”

他停了一下。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被子跟着一上一下。

“天子说：此儿可亚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