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张承业和李嗣源在偏殿密谈。

卫士不让任何人靠近，李从璟是个例外。

李从璟从门口经过，听见里面的声音。门没关严，漏出几句。

“......李克宁近日调兵。”

“......以静制动。”

“......不可打草惊蛇。”

他停下脚步。

门开了。李嗣源站在门口，看着他。

“进来。”

李从璟走进去。

偏殿里只有张承业和李嗣源。张承业坐在椅上，手拢在袖子里。李嗣源站着，背靠柱子。

“你听见了？”李嗣源问。

“听见了。”

“多少？”

“以静制动。不可打草惊蛇。”

李嗣源和张承业对视一眼。

张承业开口。声音低，慢，像砂纸磨木头。

“李克宁是先王的弟弟。手里有兵。他要反，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从璟听着。

“但现在不能动他。”张承业说，“一动，外头朱温就要来。里头先乱，外头趁虚而入。河东就完了。”

“所以以静制动。”李嗣源说，“等他先动。他先动了，我们就有理由了。”

李从璟明白了。

“我明白了。”他说。

李嗣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小心。”他说，“他们知道你看见了。”

李从璟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张承业又说了一句话。

“三日后的宴席，你不要来。”

李从璟停下脚步。

“为什么？”

“因为你十二岁。”张承业说，“十二岁不该看见那些。”

李从璟没说话。他走出偏殿，关上门。

但他记住了。

三日后，晋王府大宴。

庆贺新王继位，宴请文武。正殿摆了十几张案子，每张案子上都有酒有肉。灯火通明，把白布照成了黄布。

李从璟没去正殿。

他蹲在偏殿的廊下，手里握着短刀。刀没出鞘，握在手里。

正殿传来笑声。碗碟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劝酒。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廊下的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

李从璟蹲在阴影里。

他听见正殿的门开了。脚步声杂沓，很多人站起来。

然后，声音变了。

笑声停了。碗碟声停了。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喊，是吼。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金属摩擦，刺耳。

“拿下！”

是李存勖的声音。

正殿里乱了。脚步声，喊叫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有人在叫“晋王饶命”，有人在骂“逆贼”。

李从璟握紧了刀柄。他没动。

打斗很快结束了。没持续多久。几声闷哼，几声咒骂，然后安静了。

又过了片刻，正殿的门开了。

李从璟从廊柱后面探出头。

月光和灯火照在院子里。李存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剑。剑尖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雪地上，一个一个红点子。

阶下跪着两个人。灰褐袍子，被反绑着手。

李克宁。李存颢。

李克宁的脸上有血。鼻子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跪着，背还挺着。

李存颢在旁边，脸贴着雪地，浑身发抖。软底靴在雪里蹬出一道痕。

李存勖把剑插回鞘里。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带下去。”他说。

几个亲兵上来，拖起李克宁和李存颢，往后院走去。

李克宁被拖着走，经过台阶时，他抬起头，看着李存勖。

“我乃先王临终当面托付辅政，是顾命之臣。”他说，“你杀叔父，是天打雷劈。”

李存勖没说话。

他非常清楚，李克宁和张承业一样，的确是李克用临终时的托孤重臣，然后他并不在乎。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李克宁被拖走。背影挺直，肩膀没抖。

夜深了。

李从璟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正殿里，文武百官还在。但没人坐着了。所有人都站着，脸色发白，互相看，不敢说话。

李存勖回到座上，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口。

“继续。”他说。

没人动。

“我说，继续。”李存勖放下碗，“酒凉了。”

张承业第一个端起碗。他的手稳，碗没抖。他喝了一口，放下碗。

“晋王英明。”他说。

文武百官这才纷纷坐下。端碗的端碗，拿筷子的拿筷子。手都在抖。

李从璟走出正殿。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他绕到后院。

后院很黑。没有灯火。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往深处去。脚印旁边，有红色的点子。血滴在雪上，红得刺眼。

李从璟站在廊下。

他数声音。

一。

二。

三。

刀砍在骨头上，发出闷响。不是脆的，是闷的。像砍在木头上，但又不一样。

一。

二。

他数着。

三。

四。

雪落在廊下的栏杆上，沙沙响。

五。

六。

闷响停了。

李从璟数到六。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院子。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回到院子门口，他停下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石敬瑭。

十六岁的石敬瑭，穿一身皮甲，站在月光下。手按在刀柄上。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后院的方向。

他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

看见李从璟。

两人对视。

石敬瑭的眼睛很深。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眉骨突出，鼻梁高挺。暗的那半边，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见。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攥得很紧。

“你怎么在这里？”李从璟问。

“晋王叫我来的。”石敬瑭说。声音平，没有起伏。

他顿了一下。

“守在外面。”他说，“以防有人逃。”

李从璟没说话。他看着石敬瑭按在刀柄上的手。

十六岁的手，掌心有老茧。握刀八年，茧子像树皮。手指修长，骨节粗大。

这只手，刚才没有拔刀。但一直按着。

“你看见了？”石敬瑭问。

“什么？”

“后院。”

李从璟点头。

石敬瑭看着他。目光在李从璟脸上停了片刻。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那些声音。”石敬瑭说，“砍骨头的声音。”

李从璟摇头。

“不怕。”他说。

石敬瑭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后院的方向。

“我十四岁第一次杀人。”他说。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砍下去的时候，手抖。砍完三天没睡着。”

李从璟没接话。

“你十二岁。”石敬瑭说，“你听了六声。”

“你怎么知道是六声？”

“我也在数。”石敬瑭说。

他转过头，又看着李从璟。

月光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表情。说不清。

“晋王在里面。”他说，“你进去吧。”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李从璟看着他。

“你呢？”他问。

“我继续守着。”石敬瑭说，“今晚很长。”

李从璟往正殿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敬瑭还站在月光下。手又按回了刀柄上。背挺直，像一根枪。

十六岁。

站在晋王权力的边缘，手握刀柄，脸色肃然。

李从璟收回目光，走进正殿。

正殿里，宴席散了。

文武百官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人。张承业，李嗣源，还有两个老将。

李存勖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碗酒。没喝，只是端着。酒面平静，没波纹。

他看见李从璟进来，抬起头。

“听见了吗？”

“听见了。”李从璟说，“六声。”

李存勖的手抖了一下。酒面起了波纹。只是一下，很快就平了。

“数了？”

“数了。”

李存勖把酒碗放下。

“你不该数。”他说，“十二岁，不该数这些。”

李从璟没说话。他走到案前，站着。

李存勖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但这是河东。”李存勖说，“你不想数，也得数。”

李从璟点头。

李存勖伸出手，在案上拍了一下。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练刀。”

李从璟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李存勖的声音。

“从璟。”

“嗯？”

“杀自己的叔父，我心里也不好受。”李存勖深沉地说。

李从璟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

“我知道。”他说。

李存勖没再说话。

李从璟走出正殿。

雪还在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新雪盖住了旧脚印，也盖住了血点子。地面又变回一片白。

他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一半，站住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急促。很快。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马在跑，跑得很急。

声音从城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李从璟转头看。

一骑快马从街道尽头冲过来。马身上全是汗，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马上的人伏在马背上，手里举着一面旗。

黑底红字的旗。

军旗。

急报。

马冲到王府门口，骑手勒马。马人立起来，前蹄在空中刨。

骑手滚下马背，扑到门口，跪在地上。

声音很急，很哑，带着喘。

“急报！梁军八万，围攻潞州！统帅葛从周！”

“朱温亲令：趁河东死了老的，小的刚上位，人心不稳，一举拿下潞州！”

李从璟站在院子里。

雪落在他的肩上。白袍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想起枕头下的三支箭。

背盟。背约。焚身。

现在，第三支箭的仇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