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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身着孝服,孤要亲征!
急报递进殿时,李存勖还端着那碗酒。
酒是凉的。
他坐在案后,碗沿贴着嘴唇,没喝。眼睛看着碗里的酒面。酒面平静。没波纹。
传令兵跪在殿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急报!梁军八万,围攻潞州!统帅葛从周!”
“朱温亲令:趁河东......趁河东......死了老的,小的刚上位,人心不稳,一举拿下潞州!”
殿里静了。
文武百官互相看,没人出声。有人手在抖,碗里的酒洒出来。洒在案上,洇开一片。
李存勖把酒碗放下。
他站起来。素袍上还沾着雪,肩膀处有湿痕。三天没睡,眼眶深陷,但眼睛很亮。
“朱温老贼。”他咬牙切齿道。
声音不高。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以为父王薨逝,孤......就是没断奶的崽子。”
他走到殿中央。素袍下摆拖在地上,没提。
“他要潞州。潞州一失,晋阳门户大开。河东就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殿下的人群。
“孤......要亲自领兵出征。”
八个字。
张承业第一个站出来。
“晋王。先王丧期未满,新王刚刚即位,此时亲征,万一——”
“没有万一。”李存勖说。
他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穿孝出征。白马,素袍。让朱温看看,河东的新王,是不是崽子。”
李从璟在廊下站着。
他听见了殿里的每一句话。传令兵的声音,李存勖的声音,张承业的声音。
八万。朱温。葛从周。夹寨。
他手伸进怀里,摸到枕头下那三支箭的布包。隔着三层灰布,三根硬硬的木棍硌着指腹。
第三支。焦黑。刻“焚身”。
仇人来了。
殿门开了。李存勖走出来,素袍在雪地里白得刺眼。他看见李从璟。
“去换衣裳。”
“什么?”
“你跟我走。”李存勖说。“你不是要帮我看路吗?”
李从璟没动。“我穿白袍就行,本来就在守孝。”
李存勖看他一眼。
“一炷香。城门口见。”
他转身走了。素袍拖在雪上,划出一道痕。
晋阳城外,黑压压一片。
晋军穿黑甲,举黑旗。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战马喷气,白雾一团一团。
但最前面那匹,是白的。
李存勖骑白马,穿素袍,腰里系着麻绳。没戴盔,头发束起,插一根白玉簪。
他身后是一面大旗。黑底红字,“晋”。
旗下站着周德威。黑甲,骑黑马,腰挂长刀。脸上没表情。
再往后,李嗣源。也是黑甲,按刀柄。
李从璟站在李存勖马旁。他穿白衣,白带,白靴。腰间系麻绳。手里握着那把短刀。
他仰头看。
李存勖在马上,背挺直,肩膀没抖。素袍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朱温以为我死了父亲就是没断奶的崽子。”
李存勖的声音不大。但城外三军,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错了。”
李存勖勒马。白马往前走了几步,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爹在世的时候,朱温不敢正面交锋。他只会趁火打劫。”
“现在我爹走了。他觉得机会来了。”
李存勖停顿。
他低头,看着马前的地面。雪化了,露出黑色的泥土。
“可他没算到一件事。”
他抬起头。
“我李存勖,不是没断奶的崽子。我是李鸦的儿子。”
“鸦的儿子,吃腐肉长大。”
他举起右手。
“出征!”
战鼓响了。三声。
黑旗动起来,像一条黑龙,往南方游去。
大军走了四天。
第一天,雪化了。路是泥的。马蹄陷进去,拔出来,溅一身泥。步卒的靴子湿了,走一路,骂一路。
第二天,天晴了。太阳出来,泥地晒干了,结成了硬壳。马蹄踩上去,咔咔响。尘土扬起来,落在甲上,脸上,眉毛上。
第三天,进了山区。路窄了,两边是山壁。骑兵没法并行了,只能一个接一个。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看不见后头。
第四天,下午。
李从璟骑一匹小马,跟在李存勖白马旁边。周德威教他骑马,他骑得稳。
李存勖在马上看地图。一张帛布摊在马鞍前,上面画着山川河流。
李从璟没看地图。他看路两边。
山是荒的。树是枯的。草是黄的。冬天的北方,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在看。
草倒的方向。土的干湿。鸟叫的声音。
周德威说过:战场上,眼睛要比腿快。
他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叔父。”
李存勖没抬头,还在看地图。
“嗯?”
“你看那边。”
李从璟指着左前方一处土坡。
李存勖抬头。
土坡不高,几十步。坡上长满了枯草,黄得发白。风从北边吹来,枯草往南倒。
“草倒的方向不对。”李从璟说。
李存勖看了一会儿。
“风往北吹,草往南倒。没错。”
“不是风吹的。”李从璟说。“你看坡顶那一块。”
李存勖眯眼。
坡顶有一片草,也是往南倒的。但和周围的草不一样。周围的草是斜着倒,坡顶那片是贴地倒,倒得很平。
“有人爬过。”李从璟说。“从北边爬上来,压倒了草。不是风压的,是人压的。”
李存勖盯着坡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周德威。
“派两个人上去。”
周德威招手,两名骑兵下马,拔刀,往土坡摸过去。
李从璟坐在小马上,手握缰绳。他没动。
那两名骑兵摸到坡顶,在草丛里扒拉了几下。然后,其中一个人举起手。
“晋王!”
李存勖策马上前。
坡顶的草丛里,压着一个坑。坑不大,能蹲一个人。坑边有几根踩断的枯草,断口是新的。
还有一块布条,挂在枯枝上。灰褐色的。
“梁军斥候。”周德威说。“前哨。刚走不久。”
李存勖转头看李从璟。
李从璟还坐在小马上,脸上没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李存勖问。
“草。”李从璟说。“风倒的草,根还站着。人压的草,根也倒了。”
李存勖看了他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点头。
“记你一功。”他说。
他转头对周德威说:“加派斥候,前后左右各二十里。梁军的前哨已经摸到这儿了。”
周德威应声去了。
夜里,大军扎营。
营帐是黑的,一座连一座。篝火点起来,火光一跳一跳,照亮了甲胄的轮廓。
李从璟没进帐篷。
他趴在地上。
脸贴着地,耳朵贴着泥土。冰凉的。他闭着眼,听着。
地面在抖。
很轻微。不是风。是震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透过土层,一波一波。
他趴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向中军大帐。
帐里点着灯。李存勖坐在案后,看地图。周德威站在旁边,手指在地图上划。
李从璟走进帐。
“叔。”
李存勖抬头。
“地面在抖。”
李存勖放下手里的竹简。
“嗯?”
“不是我们的人。”李从璟说。“马队。往南走。至少五百匹。”
周德威转过头看他。
“多远?”
“二十里。”李从璟说。“也许更远。马蹄很密,但不是跑,是走。匀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