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走到案前，把地图摊开。

“梁军以为大雾天我们不敢动。”他说。“他们在雾中摸过来，想偷袭。”

“但他们不知道，”李存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我们有个十二岁的眼睛。”

李从璟没说话。

李存勖当即传令，召集军议。

众将帅匆匆赶来，分列两侧。

“传令。”李存勖说。“三更造饭，五更出击。”

周德威领命。

“分三路。”李存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周德威，你带骑兵五百，走东侧山谷。绕到夹寨背后，断了他们的退路。”

“是。”

“李嗣源，你带步卒一千，正面突击。不攻夹寨，攻他们的前营。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到前面。”

“是。”李嗣源站在帐角，应声。

“我带中军三百，直插夹寨中门。”

李存勖抬起头。

“大雾是他们的盾，也是我们的刀。他们在雾里看不见我们，我们在雾里却能找到他们。”

周德威点头。

“从璟。”李存勖说。

“嗯？”

“你就跟着我。”

李从璟点头。

李存勖转向帐中其他将领。

“正面突击队，需要死士。”

他目光扫过人群。

“石敬瑭。”

石敬瑭从人群中站出来。十六岁，穿皮甲，手按枪杆。

“在。”

“你带五十人，正面冲锋。”李存勖说。“不恋战，不深入。冲进去，打乱他们的阵脚，就撤。”

石敬瑭点头。

“是。”

他转身出帐。走到帐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李存勖。

是看李从璟。

目光在灯光里碰了一下。石敬瑭的眼睛很深，眉骨突出，鼻梁高挺。十六岁的脸，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

三更天。

造饭了。

灶是临时挖的，土坑，里面生火，上面架锅。锅里煮着粟米粥，咕嘟咕嘟响。

士卒们端着碗，排队盛粥。没人说话。只有碗碰锅沿的声音，勺子刮锅底的声音。

雾更浓了。

粥的热气升到雾里，和雾混在一起，白茫茫的。

李从璟坐在一块石头上，喝粥。粥是烫的，烫得舌头发麻。他一口一口喝着。

李存勖走过来，端着一碗粥。他坐在李从璟旁边。

两人并排坐着。

“怕吗？”李存勖问。

“不怕。”李从璟说。

“为什么不怕？”

李从璟喝了一口粥。

“将军说过，怕不是坏事。怕才能活下来。”他说。“但我现在不怕。”

“为什么？”

“因为雾是我们的刀。”李从璟说。“不是他们的。”

李存勖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你越来越像我爹了。”他说。

李从璟没接话。

李存勖把粥喝完，站起来。

“五更。”他说。“准备。”

到了五更天。

最黑的时候。

雾浓得像墙。

李从璟骑在小马上，跟在李存勖白马后面。三百中军，在雾中列队。

看不见前后。只能看见身边的几个人。甲胄是黑的，马是黑的，人是黑的。雾是白的。

李存勖举起右手。

“出。”

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队伍动了。

马蹄踩在草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被雾吞掉了。没有回声。

李从璟看不见路。他跟着白马的尾巴走。白马的尾巴在雾里一摆一摆，像一面白色的旗。

走了大约一里。

李存勖勒马。

“停。”

队伍停了。

李从璟侧耳听。

前方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人在动，但动得很小心。

“梁军前营。”李存勖低声说。“李嗣源的正面突击应该已经开始了。”

话音刚落。

前方传来喊杀声。

不是这边。是更前面。声音隔着雾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

“杀！”

是李嗣源的声音。

正面打响了。

李存勖拔出刀。

刀在雾里闪着寒光。

“中军，随我来！”

他催马。

白马冲进雾里。

李从璟跟上。

雾中行军，像是在梦里。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左边传来脚步声，是己方还是敌？不知道。

右边传来金属碰撞声，是刀碰甲还是枪碰盾？听不出来。

前方传来喊杀声，越来越响。

李从璟紧跟白马。白马跑得不快，雾太浓，不敢快跑。马蹄一步一步，踩在湿草地上。

突然，前方出现了人影。

灰色的轮廓。在雾里晃动。

“梁军！”有人喊。

李存勖催马。

“杀！”

刀光一闪。

白马冲进人群。李存勖的刀左劈右砍，鲜血溅出来，在雾里划出一道道红线。

中军跟着冲上去。

雾里乱了。

分不清谁是谁。灰色的影子在雾里晃动，有的穿黑甲，有的穿灰甲。刀光一闪，就有人倒下去。

李从璟骑在小马上，手按刀柄。他没拔刀。

他在看。

雾虽然浓，但近处还是看得见的。他看着周围晃动的人影，分辨着黑甲和灰甲。

黑甲是晋军。灰甲是梁军。

左边三个灰甲，围着一个黑甲。

“左边！”李从璟喊。“三个梁军！”

两名晋军转头，冲过去。

右边，雾里有个人影蹲着，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右边有弓手！”李从璟喊。

一声弓弦响。

箭从雾里射出来，擦着李从璟的耳边飞过去。嗖的一声。

李从璟没低头。

他盯着那个方向。

“十步！”他喊。“正前方十步！弓手！”

三名晋军冲过去。雾里传来搏斗声。然后，安静了。

正面战场上。

石敬瑭带着五十人，在雾中冲锋。

他是第一波。

任务是冲进去，打乱梁军营地的阵脚，然后撤。

他骑黑马，举长枪。身后五十名步卒，刀在手，牙咬紧。

“随我来！”

他催马。

黑马冲进雾里。雾分开，又合拢。

前方出现了帐篷的轮廓。灰白色的，一座连着一座。是梁军的前营。

营门口有两个人。穿灰甲，手里拿枪。

他们看见雾中冲出一个人影。还没来得及喊，石敬瑭的枪已经到了。

一枪刺穿左边那人的喉咙。

右边那人转身想跑，石敬瑭拔出枪，反手一扫，枪杆砸在那人后脑勺上。那人扑倒，没起来。

“冲进去！”

五十名步卒跟着石敬瑭，冲进营地。

营地里帐篷连着帐篷。石敬瑭催马在帐篷之间穿行，长枪左挑右刺。

帐篷里钻出来的人，还没穿上甲，就被枪刺倒。

有人喊：“晋军！晋军来了！”

营地里乱了。人影在雾里乱跑，有的拿刀，有的没穿甲，有的刚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还乱着。

石敬瑭一枪刺穿一个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梁军。那人光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还没举起来，枪已经穿透了胸口。

石敬瑭拔出枪。

血溅在他脸上。热的。

他没擦。

“放火！”他喊。

步卒们举起火把，扔向帐篷。

帐篷是布的，遇火就着。火在雾里烧起来，发出噼啪声。

火势被雾压着，烧不旺。但火光在雾里一跳一跳，照亮了周围的影子。

“撤！”石敬瑭喊。

他勒马。

黑马在原地转了个圈。石敬瑭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火光里，梁军乱跑。帐篷倒了，火在烧，人影在雾里晃动。

他完成了任务。

但他没动。

杜重威跑过来。

“敬瑭！撤了！”

石敬瑭没理他。

他看着雾深处。

中军的方向。

李存勖带着李从璟，在那个方向。

他又看一眼自己的手。枪杆上全是血，粘糊糊的。手心里的老茧磨着枪杆，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用刀说话。杀人。放火。流血。

李从璟呢？动动嘴。趴在地上听一听。看看草上的露水。

就能站在晋王身边。

“敬瑭兄！”

杜重威拽他的马缰。

石敬瑭收回目光。

“走。”他说。

他催马，冲进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