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中军一路往里插。

李存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刀刃上缺口一个接一个，血迹干了，又染上新的。

他身边只剩不到两百人。其他的，在雾里走散了。

但他们在前进。

李从璟跟在后面。

他的眼睛一直在转。左，右，前。

雾虽然浓，但近距离的人影还是看得见的。

“右边！”他喊。“五个！”

李存勖转头，刀往右边一挥。五名晋军冲过去，和雾里的灰甲人影撞在一起。

“左边！”李从璟喊。“有马蹄声！”

李存勖勒马。

果然，雾里传来马蹄声。急促。往这边来。

“举盾！”

前排士卒举起盾牌。

一匹黑马从雾里冲出来。马上的人穿灰甲，手里举着长刀。

黑马撞在盾牌上。盾牌碎了。黑马往前冲，马上的人挥刀。

李存勖催马迎上去。

两马交错。李存勖低头，闪过那一刀。同时，他的刀往上一挑。

刀从灰甲的腋下刺进去，一直往上，刺穿肺。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刀从他手里松开，人栽下马。

李存勖没停。

“继续往前！”

队伍继续推进。

李从璟骑在小马上。

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但他没慌。

他在看。耳朵在听。

雾里有声音。

左边，有金属碰撞。是战斗。

右边，有脚步声，很多。是梁军在集结。

前方，有火光了。

不是石敬瑭放的火。那火光更远，更大。

“叔。”李从璟说。

“嗯？”

“前方有火光。很大的火。”

李存勖往前看。雾太浓，看不见。

“多远？”

“三里。”李从璟说。“火味飘过来了。”

李存勖闻了闻。

果然，空气中有烟火味。夹着布烧焦的味，木头烧焦的味。

“夹寨。”李存勖说。“是夹寨方向。周德威得手了。”

他举起刀。

“加快速度！”

周德威的骑兵从东侧山谷绕过去。

山谷里有雾，但比平地淡一些。风从谷口吹进来，把雾吹得流动起来。

五百骑兵，马蹄包着布，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周德威骑在最前面。黑甲，黑马，脸上没表情。

他手里握着刀。刀没出鞘。

山谷尽头，就是夹寨的东侧。

夹寨是梁军围潞州修的工事。土墙连着帐篷，挖了壕沟，拉了鹿角。

周德威到了谷口。

他勒马。

身后，骑兵们纷纷停下。

“等。”周德威说。

他侧耳听。

前方有声音。喊杀声。从前营方向传来的。

“李嗣源动手了。”他说。

又过了一会儿。

前营方向亮起火光。

“石敬瑭也动了。”周德威说。

他拔出刀。

“我们动。”

他催马。

五百骑兵冲出山谷，像一股黑色的水，流向夹寨东侧。

夹寨东侧的守军不多。大部分兵力被调到前营去了。

周德威的骑兵冲到土墙下。

土墙不高，一丈多。墙上有几名梁军，正在往前边看，没注意到后面。

“搭人梯！”

骑兵下马，蹲在地上。后面的骑兵踩着他们的肩膀，翻上土墙。

刀光闪了几下。墙上的梁军倒下去，没出声。

“开寨门！”

骑兵冲进夹寨。

寨里乱了。

帐篷连着帐篷，中间是通道。骑兵在通道里奔驰，长刀左右挥舞。

梁军没想到背后会被袭击。他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还没拿武器，就被砍倒。

有人喊：“晋军！晋军从后面来了！”

营地里彻底乱了。

前营有李嗣源。中营有李存勖。后营有周德威。

三路齐出。

李存勖听见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密集的马蹄声。不是几匹，是几百匹。

他勒马，转身。

雾中，出现了黑甲的骑兵。领头的，是周德威。

“晋王！”周德威喊道。“夹寨已破！”

李存勖点头。

他举起刀。

“传令！”他喊。“三路合围！一个都不许放走！”

喊声在雾里传开。

“杀！”

声音从三个方向传来。

前营，李嗣源的步卒。

中营，李存勖的中军。

后营，周德威的骑兵。

三路齐出。

大雾中，杀声震天。

李从璟骑在小马上。

雾在他身边流动。白色的，冰冷的。

但他看见了。

火光。刀光。血光。

在雾里一闪一闪。

像很多双眼睛。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布包。三支箭。硬硬的。

第三支。焦黑。刻“焚身”。

仇人就在眼前。

雾在烧。

不是雾真在烧。是雾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把白雾染成橘红色。

夹寨里乱了。

梁军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提着裤子，有的光着脚，有的头发还乱着。他们刚睡醒。

眼睛是花的。耳朵是懵的。有的人还在揉脸。

有人喊：“晋军！晋军来了！”

话音没落，刀已经到了。

一名梁军刚钻出帐篷，头还在帐篷帘子里，身子在外面。晋军的刀砍下来，他连喊都没喊出来。

帐篷帘子被血染红了。布吸水，血慢慢晕开。

另一名梁军提着裤子跑，腰间的带子还没系好。一杆枪从侧面刺来，穿透了他的肋下。他低头看枪杆，又抬头，嘴张了张，倒下去。

夹寨成了锅。一锅沸水。

人影在雾里乱跑。灰甲的，黑甲的。刀光一闪，就有人倒。喊声，骂声，哭声，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在打谁。

李存勖冲在最前面。

白马。素袍。银甲。

雾被他劈开。他像一把刀，插进夹寨的心脏。

手里那把刀已经换了三把。第一把卷了刃，第二把断了尖，现在是第三把。

一名梁军举着枪迎上来。李存勖催马，白马往旁边一闪，枪刺空了。李存勖的刀横着一扫，刀锋切进那人的脖子。

血喷在白马的前腿上。白马没停。

“随我来！”

中军跟着白马往里冲。

另一名梁军拿盾牌挡。李存勖的刀劈在盾牌上，木盾裂成两半。刀势没停，劈下去，从肩膀一直劈到胸口。

那人跪下去，再也没起来。

李从璟骑在小马上，紧跟白马。

他没拔刀。手按在刀柄上，手指缠着缠绳。

他在看。

雾虽然浓，但近处还是看得见的。他看着周围晃动的人影，分辨着黑甲和灰甲。

左边，两个灰甲围着一个黑甲。那个黑甲是晋军，被夹击了。

“左边！”李从璟喊。“两个梁军！”

李存勖没回头。他身边的两名晋军听见，转头冲过去。

刀光闪了几下。那两个灰甲倒下去。

右边，雾里有个影子蹲着。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右边有弓手！”李从璟喊。

话音刚落，箭就射出来了。嗖的一声，从他头顶飞过去。

李从璟没低头。

他盯着那个方向。

“十步！”他喊。“右前方十步！弓手！”

三名晋军冲过去。雾里传来搏斗声。然后，安静了。

此时的石敬瑭在正面。

他带着五十人，已经从营地撤出来，绕到了夹寨侧门。

侧门有两个守军，举着火把，正在往营地方向看。火光映着他们的脸，一脸惊慌。

石敬瑭从雾里冲出来。

手起刀落。左边那个守军的头飞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右边那个还没喊出声，石敬瑭反手一刀，劈在面门上。那人仰面倒下去。

“冲进去！”

五十人跟着石敬瑭涌进侧门。

夹寨里帐篷挨着帐篷，通道窄。石敬瑭不骑马了，他跳下马，提着刀跑。

一名梁军从帐篷后转出来，拿枪刺他。石敬瑭侧身，枪从他肋下穿过。他往前一跨，刀捅进那人肚子。

刀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刀锋切开了皮肉，碰到了肠子。软的感觉。

他拔出刀。血溅在胸甲上。

第二个梁军从侧面扑上来，拿刀砍他肩膀。石敬瑭不退，反而迎上去，左手抓住那人手腕，右手的刀往上一挑。

喉管断了。血喷出来，喷在石敬瑭脸上。

热的。腥的。

他没擦。

第三个梁军想跑。石敬瑭追上去，从背后一刀，砍在后颈上。那人扑倒，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石敬瑭停下来。

他喘了口气。

周围还在打。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但他耳朵里安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

第一个，肚子被捅穿，肠子流出来。第二个，喉咙在冒血泡。第三个，后颈一条大口子。

石敬瑭弯腰，把三颗人头一个个割下来。

刀很利。割脖子不用太大力气。一刀下去，皮断了，肉断了，颈骨露出来。再补一刀，头就下来了。

头发缠在手上，提起来。

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流过掌心，流过老茧，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提着人头，往中军方向跑。

杜重威跟上来。

“敬瑭！你干什么？”

“报功。”

“这时候报什么功？”

石敬瑭没回答。

他提着人头，在雾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