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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荠菜饼子香,糙汉耳朵烫
傍晚时分,温婉正在灶房里忙活。
新鲜的荠菜洗净切碎,掺上玉米面,加一点盐,和成稠稠的面糊。铁锅烧热,用筷子蘸着猪油在锅底抹上薄薄一层,舀一勺面糊“滋啦”一声摊下去,用锅铲慢慢压平。
很快,混合着荠菜清香的焦香味就窜了出来。
她手脚麻利,不多时,金黄油亮的荠菜饼子就在灶台上摞了七八个。最后一个饼子刚出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振国回来了。
他低着头,脚步比平时更快些,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院子。经过灶房门口时,脚步都没停,只闷声丢下一句“我回来了”,就径直往屋里走。
温婉端着刚出锅的饼子转身,只来得及看见他一个仓皇的背影,还有——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和脖颈。
她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什么,唇角忍不住上扬。
看来,是“露馅”了。
果然,他连工装都没换,就一头扎进里屋。温婉将饼子放在堂屋的破木桌上,正要去叫他,就听见堂屋那边传来王桂花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老三这是咋了?做贼似的跑回来,耳朵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陆振国在里屋闷声回了句:“天热。”
“热?”王桂花嗤笑一声,“这都快入夜了,热个屁!该不会是干啥亏心事了吧?”
温婉掀开门帘走进堂屋,将盛着饼子的盘子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妈,吃饭了。今儿有荠菜饼子。”
王桂花瞥了眼那金黄油亮的饼子,又看看温婉,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嫉妒,嘴上却不饶人:“荠菜饼子?哪来的荠菜?该不会又是用你那几块破木头片子换的吧?”
“柱子娘今儿送来的。”温婉坦然道,“她想给柱子换个木头玩意儿,这是订金。”
“订金?”王桂花声音陡然拔高,“嗬!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订金!几把野菜就当宝了?我告诉你,少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让人知道老陆家的媳妇天天捣鼓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这时,陆振国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褂子从里屋出来。他已经洗了把脸,但那红晕还没完全褪去,耳根处依然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大口,咀嚼得很用力,像是要用吃东西堵住耳朵。
“好吃。”他含糊地说了句,眼睛盯着手里的饼子,不敢看任何人。
王桂花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知道吃!你媳妇在外面招摇,你也不管管?还由着她用几块破木头跟人换这换那,传出去像什么话?知道的说是换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
“妈。”陆振国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婉婉的手艺,能换东西,是她的本事。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
“你!”王桂花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温婉在一旁安静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仿佛这场争执与她无关。
陆振国又咬了一大口饼子,嚼了几下,忽然抬头看向温婉,眼神认真:“饼子好吃。荠菜......嫩。”
温婉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柱子娘今早现挖的,是嫩。你喜欢,明儿我再做。”
“嗯。”陆振国点头,耳根似乎又红了些,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饼子。
王桂花看着这小两口旁若无人的互动,气得胸口起伏,想再骂几句,可看着儿子那副明显护着媳妇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能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饼子,嚼得咯吱响,仿佛咬的是谁的肉。
一顿饭在诡异的气氛中吃完。
陆振国照例起身收拾碗筷。温婉也没闲着,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今天柱子娘送来的麻线。
她坐在油灯下,开始分线。纤细的手指在粗糙的麻线间穿梭,动作不疾不徐。
王桂花瞥了一眼,又想说话,陆振国却先开了口:“妈,碗洗好了。灶上烧了热水,您泡泡脚。”
这话说得平常,却是难得的体贴。王桂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起身去灶房了。
堂屋里只剩下温婉和陆振国。
油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交叠在一起。
陆振国站在桌边,看着温婉低头分线的侧影,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那个......”他放下瓢,声音有点干,“今天路上,遇到二狗子。”
温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陆振国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他别开视线,盯着水缸沿:“他......看见那个口袋了。”
温婉“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他笑话我。”陆振国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窘迫,“说......说我一个大老爷们,用这么花哨的东西。”
温婉轻轻放下手里的麻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眼睛很亮,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你怎么说?”
陆振国低头看她,撞进那双含笑的眸子里,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理他”,想说“我跑了”,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
“我......我觉得挺好。”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整张脸“轰”地一下全红了,比刚才在院子里时还要红,还要烫。
温婉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陆振国被她笑得更加窘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耳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在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煮熟的虾子。
“傻子。”温婉轻笑着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温柔。
她伸手,轻轻拉过他还沾着水珠的大手,摊开他的掌心。然后,将自己分好的一小卷麻线放在他手里。
“柱子娘送的麻线,我分了些出来。你的裤脚有些开线了,明儿我给你缝缝。”
陆振国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卷粗糙的麻线,又看看温婉含笑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卷麻线紧紧攥在手心。
堂屋外,王桂花端着洗脚盆经过,瞥见屋里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和那昏黄灯光下交叠的影子,嘴里又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
“啧,大晚上的不睡觉,杵在那儿做啥妖......”
可这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月光悄悄爬上窗棂,将清辉洒进这间简陋的土屋。
灶房里,荠菜饼子的余香还未散尽。堂屋中,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
夜还长,日子也还长。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像春日里破土的嫩芽,带着势不可挡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