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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退婚(2)
沈月微被带下去后,厅内只剩沈谢两家人。
谢夫人已不复方才热络。
她勉强笑道:“沈大人,孩子间的误会,不如......”
“不是误会。”
沈照星再次开口。
谢夫人脸色一僵。
沈照星转身,正面对上谢凌宣。
“谢公子,你收下荷包时,真的以为那是我送的?”
谢凌宣薄唇微抿。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照星却替他说了下去。
“若你当真以为是我送的,为何不回我一封信?为何不让人知会沈家?为何要将此物藏在书箱夹层?”
谢凌宣眼神终于变了。
沈照星怎么会知道荷包放在何处?
那荷包被他收下后,的确放在了书箱夹层。
他并非有意藏匿,只是觉得此物不宜示人,便随手放了进去。
可沈照星不该知道。
沈照星看出他的疑惑,心中冷笑。
她当然知道。
前世成婚后,谢凌宣的书房从不许她随意进。可她仍为他整理过书箱、官文、旧稿。
那时她从夹层里翻出这枚荷包,只当是他少年时无意收下的东西。
她甚至还替他寻了理由。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谢凌宣沉声道:“沈姑娘派人查我?”
沈照星反问:“谢公子若行事坦荡,又怕什么人查?”
谢凌宣眸色微冷。
“沈姑娘今日,是非要退婚不可?”
“是。”
“可圣旨明日便到。”
谢凌宣这句话一出,沈父猛地抬头。
谢夫人也白了脸。
这件事本不该说出来。
两家虽已听到风声,但赐婚圣旨尚未明发。谢凌宣此刻点破,等同于提醒沈家——这门亲事不是你沈照星一句不愿就能作罢的。
沈照星却笑了。
“圣旨明日才到,不是吗?”
谢凌宣一怔。
沈照星道:“既然明日才到,今日便还来得及。”
谢凌宣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看不透这个沈家嫡女。
从前他见过沈照星几次。
她温柔,端庄,知礼。
她会在长辈谈及婚事时低头,会在旁人称赞他才学时微微一笑,会命人送来他需要的书稿,却从不过分亲近。
他以为她是满意这门亲事的。
甚至,他以为她对他有情。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眼底没有羞恼,也没有失望,只有近乎冰冷的清醒。
谢凌宣心中忽然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来得莫名其妙。
仿佛他尚未拥有,便已经失去。
沈父沉声道:“照星,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胡闹。”
“父亲,我没有胡闹。”
沈照星转向沈父。
“谢家今日来议亲,谢公子却牵扯出二妹妹私赠荷包一事。若明日赐婚圣旨下来,日后此事再被人翻出,沈家才是真正进退两难。”
沈父皱眉不语。
沈照星继续道:“父亲难道要让外人说,沈家为了攀附一个寒门才子,连嫡女的脸面都不要了?”
这话太重。
沈父脸色瞬间沉下。
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沈姑娘慎言!我家凌宣虽出身不高,却也是圣上亲点的才子,何来攀附一说?”
沈照星淡淡道:“既然谢夫人觉得不是攀附,那这门亲事作罢,想必谢家也不会觉得可惜。”
谢夫人被堵得脸色青白。
谢凌宣终于开口:“沈姑娘,你可想好了?”
沈照星看向他。
谢凌宣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少年人强撑出来的骄傲。
“今日退婚,沈姑娘名声也未必好听。”
这话若是前世的沈照星听了,或许会犹豫。
女子名声何其重要。
退婚二字,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而言,几乎能压弯半生。
可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在万人唾骂里。
死在通敌叛国的罪名下。
比起前世那些骂声,如今这点流言又算什么?
沈照星微微一笑。
“名声这种东西,我可以自己挣回来。”
她停顿片刻,轻声道:“但嫁错了人,命就未必能拿回来了。”
谢凌宣心口一震。
他不知为何,竟在她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陈年旧恨。
可他们明明并无旧事。
沈父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沈照星,又看向谢家母子。
“今日之事,老夫会亲自入宫请罪。至于这门亲事......”
沈父闭了闭眼。
“便罢了吧。”
谢夫人险些站不稳。
“沈大人!”
沈父沉声道:“谢夫人,事已至此,再议下去,对两家都不好看。”
谢夫人还要说话,却被谢凌宣拦住。
“母亲。”
谢凌宣站起身,向沈父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是谢家失礼。既然沈姑娘无意,凌宣也不强求。”
他说得体面。
可沈照星看得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极紧。
少年谢凌宣到底还未练成日后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现在会难堪,会恼怒,会被当众拒绝刺伤自尊。
真好。
沈照星忽然觉得,命运翻转的声音,原来是这样轻。
谢凌宣离开前,停在她面前。
他低声道:“沈姑娘今日所言,凌宣记下了。”
沈照星看着他。
“那便记牢些。”
谢凌宣眸色沉沉。
“希望沈姑娘来日不会后悔。”
沈照星笑了笑。
“谢公子放心。”
她抬眼,语气轻得像雪落枝头。
“我最后悔的事,已经不会发生了。”
谢凌宣眉心一动。
他还想问什么,沈照星却已经转身,不再看他。
谢家母子最终还是走了。
厅中只剩沈家父女。
沈父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跪下。”
沈照星没有犹豫,缓缓跪下。
沈父看着她,半晌才道:“你今日好大的胆子。”
沈照星垂眸:“女儿知错。”
“你知什么错?”沈父冷笑,“你若真知错,就不会当着外人的面闹成这样!”
沈照星抬起头。
“父亲,若不当着外人的面闹,谢家会认吗?二妹妹会认吗?等圣旨下来,一切便都晚了。”
沈父被她问得一滞。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是一回事,被女儿当面说破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沈照星,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起来。
“你从前不是这样。”
沈照星心中微微一顿。
这句话,前世谢凌宣也说过。
她那时回答他,从前我死了。
可此刻面对父亲,她只是轻声道:“人总要长大。”
沈父沉默许久,道:“你可知退了这门亲,明日宫里那边如何交代?”
“父亲入宫前,可以先去一趟长公主府。”
沈父眉头一皱:“长公主府?”
“是。”
沈照星道:“圣上赐婚,是因长公主在宫宴上夸过谢凌宣才学,又听闻沈谢两家有议亲之意,才顺水推舟。若长公主改口,称谢凌宣德行有亏,不堪为沈家婿,圣上自然不会再赐婚。”
沈父眼神骤然变深。
“你怎么知道?”
沈照星垂下眼。
她当然知道。
前世赐婚一事,看似是圣恩,实则是长公主一句玩笑促成。
那时长公主在宫宴上听谢凌宣论策,觉得他才华可用,便随口说了一句:“沈家姑娘才貌双全,谢家郎君也算有前程,倒是一桩好姻缘。”
皇帝听了,第二日便赐婚。
京中人人以为这是天大的恩宠。
可沈照星后来才明白,所谓圣意,有时不过是贵人一时兴起。
既然能因一句话成,那也能因一句话破。
沈照星抬眸:“女儿听母亲提过,宫宴上长公主殿下曾称赞谢公子。女儿斗胆猜测,赐婚或许与此有关。”
沈父定定看着她。
这猜测太准了。
准到不像猜测。
可沈照星神色坦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沈父最终没有深问。
他心中权衡片刻,终于道:“长公主府不是谁想去便能去的。”
“父亲可以。”
沈照星道:“父亲当年曾任太傅府侍读,与长公主有半师之谊。如今只是去请罪,并非求事。”
沈父一怔。
那是许多年前的旧事,连他自己都很少再提。
沈照星却记得。
前世她为了帮谢凌宣在朝中站稳脚跟,将沈家所有能用的人脉关系都翻过无数遍。父亲与长公主这段旧缘,便是她那时查出来的。
只是前世她将这条路给了谢凌宣。
这一世,她要留给自己。
沈父看向沈照星的目光越发复杂。
良久,他才道:“你先回去歇着。”
沈照星知道,这便是他听进去了。
她缓缓起身,行礼告退。
刚走到门口,沈父忽然叫住她。
“照星。”
沈照星回头。
沈父望着她,声音低了些:“你当真不喜欢谢凌宣?”
沈照星静了片刻。
窗外雪光映进来,落在她眼底,冷得清透。
“从前或许喜欢过。”
她轻声道。
“现在不喜欢了。”
沈父没有再说什么。
沈照星转身走出前厅。
雪已经停了。
院中梅枝被雪压弯,偶有几片落下,扑簌簌砸在青石砖上。
云黛迎上来,满脸担忧:“姑娘,老爷没有为难您吧?”
沈照星摇摇头。
云黛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姑娘,您今日真吓着奴婢了。您真的要退了谢公子的亲?”
“退。”
“可谢公子那样的人才......”
沈照星停下脚步。
云黛立刻噤声。
沈照星并未责怪她。
前世这个时候,整个京城都觉得谢凌宣是难得的人才。寒门出身,少年成名,容貌清俊,又不沾纨绔习气。这样的人,的确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可人才又如何?
刀也锋利。
可若刀锋向着自己,便该折断。
沈照星抬头看向远处宫城方向。
“云黛。”
“奴婢在。”
“去把我书房里那本《京畿水利志》找出来,再取三年前户部赈灾旧录。”
云黛一愣:“姑娘要这些做什么?”
沈照星拢了拢狐裘,声音很轻。
“明日去长公主府,总不能空着手去。”
云黛惊住:“姑娘要亲自去?”
沈照星笑了笑。
当然要亲自去。
只让父亲去请罪,最多能退婚。
可她要的,从来不只是退婚。
前世谢凌宣能入长公主的眼,是因为一篇治河策论。
那篇策论后来名动京城,成了他春闱前最重要的声名。
可没人知道,那篇策论真正的要紧处,是沈照星替他补上的。
她熟读沈家旧藏,也看过户部历年赈灾账册。谢凌宣的文章有锋芒,却少实务,是她一笔一笔替他加上河道、粮税、民役、官仓之间的关节。
谢凌宣凭此得了长公主青眼。
这一世,那篇策论,他别想再用。
她会亲自带着更完整的治河策,走进长公主府。
她会让长公主知道,沈家的姑娘不是只会待嫁闺中。
她沈照星,也可以入局。
也可以执棋。
也可以成为别人高攀不起的那个人。
雪后初晴,天光冷白。
沈照星立在廊下,忽然想起刑场上谢凌宣对她说的那句话。
若有来生,别再入沈家,也别再嫁我。
她低低笑了一声。
谢凌宣。
如你所愿。
这一世,我不嫁你。
但我要你亲眼看着,你前世拿走的一切,原本该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