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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叩开公主府
沈照星一夜未眠。
云黛在外间守到三更,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忍不住披衣进来劝了两回。
“姑娘,您病才刚好,便是要去长公主府,也不急在这一夜。”
沈照星没有抬头。
案上铺满了旧册、舆图、账簿。青州、沧州、永州三地的河道图被她压在镇纸下,几处紧要河段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另有户部历年赈灾记录,纸页发黄,墨迹有些旧了。
这些东西,都是沈家多年旧藏。
沈家祖上曾有两代人任过工部差事,虽算不上治河名臣,却留下了不少水利笔记。前世沈照星替谢凌宣补那篇治河策时,几乎把这些旧册翻烂。
那时她不觉得委屈。
她甚至欢喜。
她想,夫君若能得长公主赏识,于谢家、于沈家、于他们二人的将来,都是好事。
后来谢凌宣果然凭那篇策论名声大噪。
人人都说他胸有丘壑,眼光远胜寻常书生。
没人知道,策论中最要紧的“分段筑堤、以仓养工、灾民换役、盐课补银”四策,皆出自沈照星之手。
前世她将锋芒藏在他身后,以为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这一世,她只觉得荒唐。
人若总把自己的光借给旁人,久而久之,旁人便真以为太阳是从他身上升起来的。
沈照星提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句。
“治河之要,不独在堵,更在疏;赈灾之要,不独在施,更在使民有工、使仓有粮、使官不敢贪。”
写完,她将笔搁下。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云黛看着满案纸页,小声道:“姑娘,您写的这些,长公主殿下真会看吗?”
“会。”
沈照星将策论整理好,以细绳束起。
“长公主看重的不是文章辞藻,是能不能用。”
前世长公主赏识谢凌宣,便是因为他那篇策论没有寻常书生的空谈虚浮。
可惜那些实务不是谢凌宣想出来的。
云黛仍有些担忧:“可长公主府门第那样高,若殿下不见您......”
沈照星抬眸:“那就让她不得不见。”
云黛一愣。
沈照星没有多解释,只命她替自己更衣。
今日她没有穿往日那些明艳衣裙,只选了一身月白色素绫袄裙,外罩浅青斗篷。发髻也梳得简单,只插了一支银簪。
云黛替她系斗篷时,忍不住道:“姑娘这样穿,会不会太素了些?”
“我今日不是去赴宴。”
沈照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十七岁的少女眉眼清丽,病色未完全褪去,唇色淡淡,却正因这份苍白,衬得一双眼格外清冷。
她不是去求贵人怜爱。
她是去送一份长公主正需要的东西。
辰时刚过,沈府马车便停在了长公主府外。
沈父昨夜已经先递了名帖。
名义上,是为昨日谢家议亲之事请罪。
沈照星知道,父亲必然不会在名帖中提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突然上门,太过惹眼,也太不合规矩。
但她今日偏要惹眼。
长公主府坐落在朱雀街东侧,朱门高阔,石阶两旁各立着一尊白玉狮子。门外车马不多,却处处透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沈父下车时,见沈照星也跟着下来,眉头立刻皱起。
“你来做什么?”
沈照星向他行了一礼:“女儿来向长公主请罪。”
“胡闹。”沈父压低声音,“昨日之事有我处置,你一个姑娘家出面做什么?”
沈照星道:“昨日退婚之事因女儿而起,若长公主怪罪,女儿岂能躲在父亲身后?”
沈父脸色微沉:“照星,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沈照星平静道:“父亲,谢凌宣昨日已经知道赐婚之事与长公主有关。若今日只有您来,旁人会以为沈家是后悔退婚,才急着寻长公主转圜。可若我亲自来,便是我沈照星不愿嫁。”
沈父一怔。
沈照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退婚这件事,必须让京中知道,是我不要谢凌宣,不是谢家不要我。”
沈父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这个道理,他并非不懂。
只是他从未想过,沈照星会懂得这样清楚。
长公主府门房已经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一名女官从府内出来,先向沈父见礼,又看向沈照星。
“殿下请沈大人入内。”
沈父点头,正要随她进去。
沈照星却忽然上前一步,道:“劳烦姑姑代为通禀,沈照星亦有一物,想呈给殿下。”
女官看了她一眼。
她常年在长公主身边当差,见惯了京中贵女。大多姑娘见了长公主府的门楣,未语先怯。可眼前这位沈姑娘,脸色虽白,神情却稳。
女官问:“何物?”
沈照星从云黛手中接过一卷策论,双手奉上。
“青沧三州治河策。”
女官眼中终于露出几分意外。
长公主这几日正在为青沧三州水患一事烦心,宫中和户部都知道。可一个闺阁姑娘,竟在这时送来治河策?
女官没有立刻接。
沈父脸色微变,显然也没想到她竟真敢在府门前拿出这东西。
“照星!”
沈照星没有看父亲,只对女官道:“此策不求殿下赏识,只求殿下知道,沈家退婚,并非轻慢圣意,而是沈家女儿尚有自知,不愿以一场不堪姻缘污了殿下曾经一句美意。”
这话说得极妙。
既抬了长公主的颜面,又将退婚的过错引到“不堪姻缘”上。
女官看了她片刻,终于伸手接过策论。
“沈姑娘稍候。”
她转身入府。
沈父沉声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沈照星垂眸:“父亲教训的是。”
“你可知长公主若不悦,沈家今日便再难收场?”
“女儿知道。”
“知道还敢?”
沈照星抬眼。
“因为长公主会看。”
沈父本想再斥她,可见她如此笃定,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从昨日醒来后,做的每一件事看似冒险,却没有一步是乱走的。
从当众拿出荷包,到逼沈月微认错,再到今日携策论上门,她像是早就算准了旁人的反应。
可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半刻钟后,那名女官去而复返,神色已与方才不同。
“殿下请沈大人与沈姑娘一同入内。”
沈父心中微震。
沈照星却只是垂眸道谢。
长公主府内极静。
一路穿过回廊,入了正厅。
厅中熏着淡淡的沉水香,几名侍女垂手立在两侧,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长公主坐在上首,年近四十,眉目却依旧美艳。她穿一身紫色宫装,鬓边只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气度雍容,不怒自威。
沈照星随父亲行礼。
“臣沈崇拜见殿下。”
“臣女沈照星拜见殿下。”
长公主没有立刻叫起。
她手中正拿着那卷治河策,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沈照星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
前世她也见过长公主。
那时她已是谢夫人,随谢凌宣赴宴。长公主只随意看过她一眼,淡淡说:“谢夫人倒是安静。”
那时的沈照星以为,女子温顺安静是美德。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旁人对她无用的评判。
片刻后,长公主放下策论。
“起来吧。”
沈照星起身,垂手而立。
长公主看向沈父,语气听不出喜怒:“沈大人昨日退了谢家的亲,今日便带女儿登门,是来让本宫替你们沈家遮掩笑话?”
沈父立刻拱手:“臣不敢。昨日之事,实是臣治家不严,险些让殿下一番美意错付。臣今日前来,是特向殿下请罪。”
长公主轻笑一声:“美意?本宫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皇兄倒是当了真。如今婚未赐成,倒成了本宫的不是。”
沈父额角渗出冷汗。
“臣绝无此意。”
长公主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沈照星。
“沈照星。”
“臣女在。”
“昨日是你当着谢家的面退婚?”
“是。”
“为何?”
沈照星抬起眼。
长公主的目光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沈照星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编柔弱可怜的故事没有用。
她只能说真话。
至少,要说能被长公主接受的真话。
“谢凌宣私收臣女庶妹荷包,虽未必有私情,却已失分寸。臣女不愿嫁一个在婚前便使臣女蒙羞之人。”
长公主挑眉:“就为这个?”
“还有。”
沈照星停顿片刻,道:“臣女不愿做他人登云梯。”
厅中静了一瞬。
沈父倏然看向她。
长公主却笑了。
“你倒敢说。”
沈照星垂眸:“臣女只是死过一次......”
她话音一顿,立刻改口。
“臣女只是病过一场,忽然想明白了些事。”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想明白什么?”
“女子若将一生命数寄托在婚姻上,便如将身家性命交到旁人手中。旁人若惜,尚可安稳;旁人若弃,便万劫不复。”
长公主眸光微动。
这话从一个十七岁的未嫁姑娘口中说出来,太过冷,也太过早熟。
可偏偏她说得平静,没有半分怨怼哭诉。
长公主忽然觉得有趣。
“所以你不嫁谢凌宣,是想另择高枝?”
“不。”
沈照星抬头。
“臣女想自己长成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