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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借君
云黛吓了一跳。
“姑娘,您可别再亲自冒险了。”
沈照星笑了一下。
“我现在病着,怎么进齐府?”
云黛这才稍稍安心。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便听沈照星继续道:“我进不去,有人能进去。”
“谁?”
沈照星没有回答。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谢凌宣。
云黛看清后,脸色一变:“姑娘要用谢公子?”
沈照星将墨迹吹干。
“他既然想查青州旧账,便给他一条路。”
“可姑娘不是不想再同他有牵扯吗?”
“我是不想与他谈情。”
沈照星抬眼,语气冷静。
“但棋子能用,便该用。”
云黛一时说不出话。
她总觉得姑娘变了。
不是变狠,而是变得太清醒。
清醒得像是把自己也放进了棋盘里,不惜让每个人都成为局中子。
包括谢凌宣。
也包括她自己。
?
谢凌宣收到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时,正从一名户部书吏口中问出青州旧账的几处异常。
信是从门缝塞进来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
“齐府藏有沧州新河图,今夜子时,西角门有人出入。”
谢凌宣看完,立刻攥紧纸页。
小厮在旁问:“公子,谁送来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陷阱?”
谢凌宣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可能是陷阱。
可这信里的内容,与他这两日查到的线索正好对得上。
青州旧账牵涉户部,沧州张氏牵涉齐昀。
若齐府真有沧州新河图,那便是能撕开案子的关键。
小厮犹豫道:“公子如今尚无官身,若夜探齐府,太危险了。”
谢凌宣冷冷看他。
“谁说我要夜探齐府?”
小厮松了口气。
下一刻,谢凌宣道:“去找宋怀之。”
宋怀之是他春闱同年,虽尚未正式授官,却与齐府三公子交好,常出入齐府诗会。
小厮明白过来。
“公子是想借宋公子的名义进齐府?”
谢凌宣将那张纸靠近烛火烧掉。
“齐府今晚若真有人从西角门出入,必定不是寻常下人。我要知道是谁。”
“可这消息来得蹊跷。”
“所以更要去。”
谢凌宣看着烛火吞没纸页,眼底晦暗不明。
他大概猜到这信是谁送来的。
沈照星。
她病了三日,外头都说她怕了。可谢凌宣知道,她不可能真怕。
如今这封信,更像她的手笔。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只把线索丢到他面前,让他不得不接。
她甚至连署名都没有。
仿佛笃定他会去。
谢凌宣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从前应该是他带她入局。
如今,她却将他当成棋子一样往前推。
他该愤怒。
可比愤怒更深的,是一种隐秘的不甘。
他想知道,沈照星究竟要做到哪一步。
也想让她知道,他谢凌宣不是只能站在她棋局里的那个人。
?
子时,齐府西角门。
夜色浓重,雪后冷意刺骨。
谢凌宣披着一件深色斗篷,站在齐府后巷对面的阴影里。
宋怀之早已借酒醉之名留在齐府,谢凌宣则借他的随从身份混入,又趁夜色退到后巷。
小厮冻得发抖,压低声音道:“公子,这都快子时三刻了,会不会消息有误?”
谢凌宣没有说话。
他看着齐府西角门。
片刻后,门内终于有了动静。
一盏极暗的灯笼先探出来。
随后,两名下人抬着一个长木匣,从角门内匆匆出来。
木匣不大,却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管事模样的人。
谢凌宣认得他。
齐府二管事,齐安。
几人没有走主街,而是沿后巷往南。
谢凌宣给小厮使了个眼色,远远跟上。
他们绕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荒宅前。
荒宅门前,已有一辆马车等着。
车旁站着一名戴斗笠的男子。
齐安上前,低声道:“东西都在这里。大人吩咐,天亮前必须出城。”
斗笠男子问:“为何这么急?”
齐安道:“长公主府已经查到沧州田册了。再慢,谁都保不住。”
谢凌宣躲在墙后,眸色微沉。
果然。
那木匣中,多半便是沧州新河图或相关书信。
斗笠男子还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齐安脸色一变。
“快走!”
马车刚要动,巷口两侧忽然冲出数名玄衣人。
为首之人,正是许清仪。
“拿下。”
齐安等人根本来不及反抗,便被长公主府的人按住。
斗笠男子想逃,被一枚石子击中肩头,闷哼倒地。
谢凌宣瞳孔微缩。
这手法......
他猛地抬头,看向巷尾一辆停在暗处的玄色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
萧问璟坐在车中,神色淡淡,像只是夜间偶然路过。
谢凌宣心头沉下去。
原来不只是沈照星。
连璟王也在这局中。
许清仪命人打开木匣。
里面果然是一卷卷河道图,还有几封封口匆忙的书信。
许清仪扫了一眼,神色微变。
“带走。”
齐安被堵住嘴拖走时,拼命挣扎,眼中全是恐惧。
谢凌宣从暗处走出。
许清仪看见他,似乎并不意外。
“谢公子。”
谢凌宣行了一礼。
“许姑姑。”
许清仪道:“夜深露重,谢公子怎会在此?”
谢凌宣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木匣。
“偶然路过。”
许清仪淡淡道:“京城这样大,谢公子路过得倒巧。”
谢凌宣没有辩解。
他的目光落向那辆玄色马车。
萧问璟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雪夜短暂相接。
谢凌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这场局里,有长公主,有许清仪,有萧问璟,有沈照星。
而他,只是被一封无名信引来的旁观者。
不。
或许连旁观者都不是。
他是沈照星递出去的一把刀。
这个认知让谢凌宣胸口发闷。
许清仪道:“谢公子若无事,早些回去吧。今晚之事,还望谢公子守口如瓶。”
谢凌宣道:“许姑姑放心。”
他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车轮声。
那辆玄色马车缓缓经过他身侧,停了一瞬。
车内传来萧问璟低哑的声音。
“谢公子。”
谢凌宣停步。
萧问璟道:“有些局,入了便未必出得来。”
谢凌宣抬眼。
“王爷是在提醒我?”
“不是。”
萧问璟轻咳一声。
“只是觉得谢公子似乎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谢凌宣的手在袖中收紧。
“王爷想说什么?”
车帘微动,萧问璟的侧脸在灯影中半明半暗。
“有人递刀给你,不代表她需要你。”
谢凌宣脸色骤冷。
萧问璟却没有再说话。
马车缓缓驶远。
雪夜重新安静下来。
谢凌宣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当然知道萧问璟说的是谁。
沈照星。
她递刀给他。
却不需要他。
这句话比方才夜风更冷。
?
翌日清晨,沈照星终于“病愈”。
她换好衣裳,准备去长公主府。
临出门前,云黛低声道:“姑娘,昨夜的事成了。”
沈照星点点头。
“木匣拿到了?”
“许姑姑派人来说,拿到了。里面有沧州新河图,还有张氏与齐府往来的信。”
沈照星系斗篷的手微微一顿。
“很好。”
“还有......”
云黛看她一眼。
“谢公子昨夜也去了。”
沈照星并不意外。
“他看见了?”
“应当看见了。”
沈照星垂眸,抚平袖口。
谢凌宣聪明。
只要他去,就一定能猜到自己被她利用了。
不过那又如何?
前世她被他利用了那么多年。
如今不过是让他替自己走一趟夜路,已经很轻了。
云黛犹豫道:“姑娘,谢公子会不会生气?”
沈照星笑了一下。
“他当然会。”
“那......”
“可他还会继续查。”
沈照星抬眼,声音平静。
“因为谢凌宣这样的人,最不能忍受自己被蒙在鼓里。”
也最不能忍受,有人比他更快入局。
她了解他。
正如前世十年,她曾将这个人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如今这些了解,不再用来爱他。
用来布局,倒也合适。
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侧门外。
这一次,仍是侧门。
但接她的人,换成了许清仪亲自来。
沈照星下车时,许清仪看着她,神色比从前多了些复杂。
“沈姑娘病好了?”
沈照星微微一笑。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
许清仪道:“殿下在等你。”
这句话意味不同。
不是“殿下召见”。
而是“殿下在等你”。
沈照星知道,从今日起,她在长公主府终于不只是一个临时整理文书的贵女了。
她踏进府门。
雪后天光清冷,落在她青白色的裙摆上。
这一局,收了陆景明,牵出齐昀,咬住周谨,拿到沧州新河图。
第一条线,终于握在了她手里。
可沈照星也清楚,真正的风浪,从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