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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反差
xue书入御史台的消息,未到傍晚便传遍京城。
周府书房中,一只茶盏被狠狠砸碎。
周谨年过四十,面容清瘦,留着短须,平日里最重风度,此刻却气得脸色铁青。
“废物!”
跪在地上的长随大气不敢出。
周谨来回踱了几步,冷声道:“赵四平不是早就被吓破胆了吗?谁把他翻出来的?”
长随低声道:“是谢凌宣。”
“谢凌宣?”
周谨皱眉。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一个寒门才子,原本因与沈家议亲而被人留意,后来又被沈家退婚,沦为京中笑谈。
这样一个无官无职的书生,怎么会忽然翻出赵四平?
周谨眯起眼。
“长公主府?”
长随迟疑道:“没有证据。递状的是谢凌宣,赵四平也是他亲自带去的。长公主府今日一整日没有动静。”
越是没有动静,越可疑。
周谨冷笑。
“长公主倒是学聪明了,不亲自伸手,找了个书生挡在前头。”
长随道:“那现在怎么办?xue书已经入御史台,张氏那边恐怕......”
“张氏可以丢。”
周谨打断他。
“齐昀也可以丢半个。只要火烧不到东宫,便还有转圜余地。”
长随低头应是。
周谨却忽然想到什么。
“沈照星呢?”
长随一愣。
“沈家那位姑娘?”
“她这几日不是在长公主府查账?”
“前几日称病,今日似乎又去了。”
周谨眼神沉下来。
从谢凌宣到赵四平,再到御史台xue书,表面看都是谢凌宣所为。
可周谨总觉得不对。
谢凌宣再聪明,也不该如此精准地找到赵四平,还能拿到沧州旧账。
背后一定有人递线。
长公主府或许是主使。
但那个沈照星,未必只是个整理文书的姑娘。
周谨慢慢坐回椅中。
“一个被退婚的沈家女,倒是搅出不少风浪。”
长随试探道:“大人的意思是......”
周谨指尖轻轻敲着桌案。
“长公主府动不得,谢凌宣如今站在风口,也动不得。可沈家女......”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女子名声最脆弱。她既敢搅进朝事,那便让她知道,闺阁女子最怕的是什么。”
长随会意。
“属下明白。”
周谨闭上眼。
“做干净些。不要伤她性命,伤名声便够了。”
?
长公主府中,沈照星正在整理御史台可能会问到的账目条陈。
赵四平xue书一入御史台,后续必然要调取青沧三州账册。御史台那些人未必个个懂河道与田亩,若没有清楚条陈,很容易被户部官员绕进去。
所以她要提前替长公主备好问案要点。
许清仪进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xue书已经收了。”
沈照星笔尖未停。
“御史台谁收的?”
“监察御史秦时雍。”
沈照星抬头。
秦时雍。
前世此人也查过青沧案,是个硬骨头。只是后来被太子党抓住家中弟弟欠赌债一事弹劾,被迫离开京城。
这一世若能保住他,青沧案会更稳。
“秦御史可曾当众表态?”
“他说御史台会查。”
“那便好。”
许清仪又道:“谢凌宣今日在御史台前,名声起来了。”
沈照星低头继续写字。
“意料之中。”
“沈姑娘不介意?”
“我本就是要他得这个名。”
许清仪看着她。
“可他得名后,日后未必受你掌控。”
沈照星笑了笑。
“我从没想过掌控谢凌宣。”
前世她试图用夫妻情分留住他,结果输得彻底。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她用谢凌宣,是因为他现在合适。
等他不合适,她便换刀。
许清仪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有侍女匆匆来报。
“沈姑娘,沈府来人,说沈老爷请姑娘即刻回府。”
沈照星笔尖一顿。
许清仪皱眉:“可说何事?”
侍女摇头:“来人只说,府中出了急事,沈老爷发了大火。”
沈照星慢慢放下笔。
该来的,来了。
她今日把周谨逼到这一步,周谨不可能不反击。
只是她没想到,他先动的不是御史台,也不是谢凌宣,而是沈府。
许清仪道:“我陪你回去。”
“不必。”
“沈姑娘。”
沈照星起身,神色平静。
“姑姑若陪我回去,便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在长公主府的分量不轻。眼下周谨还不确定我到底参与多少,不如让他继续猜。”
许清仪道:“可若沈府真有事......”
“我能应付。”
许清仪看着她,终究没有强拦。
“那我让人暗中跟着。”
沈照星这次没有拒绝。
回沈府的路上,云黛紧张得几次掀开车帘。
“姑娘,会不会是二姑娘又闹什么?”
沈照星轻声道:“她没那么大的本事。”
沈月微会嫉恨,会算计,却还没有能力让父亲在这个时候急召她回府。
真正出手的人,不在沈家。
果然,马车刚入沈府侧门,沈照星便察觉府中气氛不对。
下人们远远避着她,眼神闪烁,像是已经听到了什么不堪的传言。
云黛脸色变了。
“姑娘......”
沈照星没有停步,径直去了前厅。
厅中,沈父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
沈月微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地上跪着一个婆子。
婆子面前放着一只锦盒。
沈照星一进门,沈父便猛地拍案。
“跪下!”
沈照星没有跪。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只锦盒。
盒盖半开,里面露出一枚男子玉佩。
还有一封信。
信纸上隐约可见“照星”二字,字迹遒劲,像是男子所书。
沈月微低声啜泣:“长姐,我知道你退婚后心情不好,可你怎能......怎能私下与外男往来?这若传出去,沈家的脸面怎么办?”
沈照星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果然。
女子名声。
周谨倒是很懂这世道最锋利的刀在哪里。
沈父怒道:“沈照星!这东西是在你院中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照星抬眼,神色冷静。
“父亲,女儿有话说。”
沈父冷笑:“说!”
沈照星缓步走到锦盒前,没有碰那封信,只看向跪在地上的婆子。
“谁让你搜我的院子?”
婆子抖了一下。
沈月微忙道:“长姐,如今证物俱在,你何必为难一个下人?若不是有人看见你院中丫鬟鬼鬼祟祟埋东西,父亲也不会命人去查。”
沈照星没有理她。
她只盯着婆子。
“我问你,谁让你搜我的院子?”
婆子额头冒汗。
“是......是老爷......”
“撒谎。”
沈照星声音骤冷。
“父亲若要搜我的院子,必会派管家与母亲身边的人同去,不会只让你一个洒扫婆子先进内院。”
婆子脸色瞬间白了。
沈父也皱起眉。
沈照星继续道:“你说这锦盒是从我院中搜出。搜出之前,可有人见过?搜出之时,可有云黛在场?盒子是谁开的?信又是谁先拿出来的?”
她每问一句,婆子便抖得更厉害。
沈月微脸色微变,立刻道:“长姐,你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说是别人栽赃你?”
沈照星终于看向她。
“我还没说,二妹妹怎么先急了?”
沈月微一噎,眼泪又落下来。
“长姐,你总是这样疑我。”
沈照星淡淡道:“疑你还需要理由?”
“你......”
沈父沉声道:“够了!”
他看向沈照星,脸色仍冷。
“你说是栽赃,可这信上分明是你的名字。”
沈照星道:“父亲可看过信中内容?”
沈父脸色一僵。
他当然看了。
信中写得缠绵暧昧,虽未署名,却句句像男子私下写给情人的话。
沈照星问:“那父亲可认得这字?”
沈父皱眉。
“不认得。”
“既不认得,便说明不了什么。”
沈月微急道:“可玉佩......”
沈照星道:“玉佩更说明不了什么。”
她看向沈父。
“父亲,若有人要栽赃女儿私通外男,至少该留下能指认对方身份的东西。可这玉佩无字无纹,信也无署名。如此粗糙的证物,父亲真信?”
沈父脸色慢慢沉下来。
他方才是怒急攻心。
如今被沈照星几句问下来,才意识到此事确实有蹊跷。
沈月微见情势不对,立刻哭道:“长姐口才好,自然怎么说都有理。可东西毕竟是在你院中发现的。”
沈照星看向她,忽然笑了笑。
“二妹妹说得对。”
沈月微一怔。
沈照星道:“既然东西是在我院中发现的,那便查一查,是谁送进我院中的。”
她转头看向云黛。
“去请府中所有门房、洒扫婆子、各院传话丫鬟都来。尤其是今日进过我院子的人,一个都不许少。”
沈月微眼神微慌。
“长姐这是要做什么?”
沈照星看着她。
“查名声。”
她声音极轻。
“二妹妹既然这样关心沈家脸面,想必也愿意陪我把这桩事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