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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流言反转
御史秦时雍从长公主府离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没有立刻回御史台,而是先命人将胡三秘密押走,又派两名可信差役去了城南书肆。
城南书肆藏在一条偏巷里,门脸不大,平日只卖些旧书、策论、抄本,来往的多是寒门书生,瞧着再寻常不过。
可正因寻常,才好藏事。
秦时雍的人到时,掌柜正在打烊。
一见御史台差役进门,掌柜脸色便变了。
“几位官爷,这是......”
差役将腰牌一亮。
“御史台查案。”
掌柜手中的账册“啪”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夜,城南书肆灯火通明。
掌柜原还想抵赖,直到差役从后院墙缝里搜出一只夹层木匣,里面藏着数封无署名短笺,还有几张未烧尽的信纸。
信纸上虽未写周谨的名字,却有周府长随常用的暗记。
更要紧的是,里面有一封尚未送出的回信。
信中只写了短短几句:
“沈氏已入局,名声先毁,勿伤其命。谢凌宣暂不可动。赵四平处另寻机会。”
这一封,便够了。
秦时雍看到信时,脸色沉得厉害。
私构女子名声,若只是内宅腌臜事,御史台未必会管。
可此信中明明白白写着谢凌宣与赵四平。
那便说明,沈照星被构陷一事,与青沧水患旧案有关。
有人想毁她,不是因为男女私情。
而是因为她查了不该查的账。
秦时雍当即封了书肆,将掌柜与伙计一并带走。
次日清晨,御史台门前再次热闹起来。
昨日赵四平xue书告状的余波未消,今日便又传出御史台夜查城南书肆,搜出有人构陷沈家嫡女的书信。
京中流言最是跑得快。
不过半日,茶楼酒肆便传遍了。
“听说了吗?沈家那位大小姐,前几日差点被人栽赃私通外男。”
“不是说她真和外男有首尾?”
“胡说!御史台都查了,是有人故意毁她名声。”
“为何毁她?”
“还能为何?她不是在长公主府查青沧旧账吗?有人怕了呗。”
“一个闺阁姑娘能查什么账?”
“你这话就错了。听说那沈姑娘厉害得很,青州旧账就是她先看出问题。陆主事都栽在她手里。”
“沈家退婚那事也是有缘由的吧?谢家那位谢公子不是收了她庶妹的荷包?”
“这么一说,沈姑娘倒是有几分胆色。退婚退得好,查账也查得硬气。”
流言开始变了。
前两日还有人暗中说,沈照星一个退过婚的姑娘,整日出入长公主府,不合规矩。
如今御史台查出构陷之事,风向便转成了另一种。
有人说她锋芒太露。
也有人说她清正有胆。
更有人私下感叹,若不是沈照星自己立得住,只怕真要被那封伪信毁掉一生。
这世道对女子从不宽容。
可当一场所谓私情变成朝堂构陷,众人的目光便不再只盯着她是否“清白”,而开始好奇,她究竟查到了什么,竟逼得人要这样对付她。
这便是沈照星要的。
她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但她可以让那些嘴说出另一种话。
长公主府中,许清仪将外头的传言一一说给沈照星听。
沈照星正在抄录御史台问案要点,闻言只点了点头。
许清仪道:“沈姑娘倒是沉得住气。”
沈照星笔尖未停。
“流言今日能夸我,明日便能骂我。听多了无益。”
“可至少你的名声保住了。”
“暂时。”
沈照星将最后一笔落下,搁下笔。
“周谨不会只出这一招。”
许清仪神色凝重。
“殿下也是这么说。”
沈照星抬眸。
“御史台那边如何?”
“秦御史已经收了赵四平xue书,也查了城南书肆。今日早朝,他会弹劾沧州张氏侵占河道、地方官府隐瞒水患,同时请查户部拨银旧账。”
沈照星问:“可会提周谨?”
“暂时不会。”
沈照星点头。
这是对的。
证据还没扎到周谨身上。
若此时贸然提他,反而让他有机会反咬。
许清仪看她一眼。
“不过秦御史会提一句,有人干扰御史台查案,构陷协查旧账之人。”
沈照星笑了笑。
“这便够了。”
只要这一句进了早朝,沈照星的身份就变了。
她不再只是沈家闺阁女子。
而是“协查旧账之人”。
哪怕没有官身,也足够让许多人知道,长公主府查青沧案,确实有她一份。
这名声危险。
但也有用。
危险在于她会被更多人盯上。
有用在于,往后谁再想用内宅手段毁她,都要掂量一番。
许清仪道:“沈姑娘,殿下让你今日不必去书阁。”
沈照星问:“为何?”
“早朝若起风波,长公主府门前必然有各方眼线。你今日在府中太显眼。”
沈照星明白过来。
她今日若进长公主府,等同于坐实了自己与青沧案的关系。
她可以让流言若隐若现,却不能把自己完全送到明面上。
至少现在还不能。
“那我回沈府?”
许清仪点头:“殿下让你回去歇一日。”
沈照星沉默片刻。
许清仪看出她心思,道:“沈姑娘,不是只有坐在书阁里才叫入局。”
沈照星抬眼。
许清仪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有时候,知道何时退半步,也是一种本事。”
沈照星垂眸。
“我明白。”
她不是不明白。
只是前世退了太多步,退到最后无路可退,所以今生每一次停下,她都会下意识不安。
仿佛只要她不往前走,便会被人重新拖回深渊。
许清仪声音放缓。
“殿下不是弃你,是护你。”
沈照星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日长公主说:以后不要轻易赌命。
长公主并非温柔的人。
可她给出的庇护,比沈照星想象中更重。
沈照星行了一礼。
“替我谢过殿下。”
?
沈照星回沈府时,府中气氛与昨日已经截然不同。
昨日她回来时,下人们眼神闪躲,像是她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今日再见她,一个个低眉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敬畏。
不是从前对嫡女身份的恭敬,而是知道她能在那样一场构陷中反手把人送进御史台后的畏惧。
沈照星并不在意。
畏比怜好。
怕比轻慢好。
她刚回院中,沈父便派人来请她去书房。
云黛有些担心:“姑娘,老爷不会又要训您吧?”
沈照星起身。
“训也无妨。”
她已经习惯了。
沈父书房内,茶已经凉了。
沈崇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叠刚送来的消息。
见沈照星进来,他沉默许久,才道:“御史台查到城南书肆了。”
沈照星行礼:“女儿听说了。”
“你早知道会查到?”
“猜到一些。”
沈父看着她,眼神复杂。
“照星,你如今做事,已经不与父亲商量了。”
沈照星没有立刻回答。
屋内沉默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梅枝轻轻敲在窗棂上。
许久,沈照星才道:“父亲会同意吗?”
沈父一噎。
他不会。
若她说有人会毁她名声,他会让她留在府中。
若她说要把胡三送到御史台,他会怕沈家被牵连。
若她说自己要继续查青沧案,他更会阻止。
因为他是父亲,也是沈家家主。
在他心中,沈照星的安全、名声、前程,都必须放在沈家的规矩里考量。
可沈照星要的,恰恰是走出那道规矩。
沈父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父亲无用?”
沈照星一怔。
她抬头,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见这样的疲惫。
沈父道:“你母亲去得早,我总想着你是嫡长女,规矩要学,体面要有,日后嫁一个好人家,便是一生安稳。可如今看来,我替你想的那些安稳,你并不想要。”
沈照星喉间微涩。
前世她曾想要过。
想要父亲满意,想要沈家荣耀,想要嫁给谢凌宣后夫妻和顺。
可那些安稳都是假的。
它们像铺在薄冰上的锦缎,看着华美,一脚踩下去便是万丈深渊。
沈照星低声道:“不是不想要。”
沈父看向她。
“只是女儿知道,那样的安稳护不住我。”
沈父沉默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落在他心上。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若不是沈照星自己反应快,昨日那封伪信足够毁了她。
而他这个父亲,最初竟也险些信了。
沈父闭了闭眼。
“月微那边,我会处置。”
沈照星道:“先不要。”
沈父皱眉:“她害你至此,你还要留她?”
“她不是最要紧的。”
“她差点毁了你的名声!”
“所以她已经废了一半。”
沈照星语气平静。
“父亲,二妹妹蠢,却不是能把手伸到城南书肆的人。她背后的人还会再用她。现在封院,正好看看谁会来救她、找她,或者灭她的口。”
沈父看着她,眼中有震惊,也有隐隐的心惊。
“照星,你连她也要拿来做饵?”
沈照星没有否认。
沈父的神色变得难以言说。
从前他教沈照星端庄守礼,教她宽和持家,教她不可对庶妹太过苛刻。
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冷静地说要拿沈月微做饵。
沈父一时竟不知该说她狠,还是该说这世道逼得她不得不狠。
沈照星看懂父亲眼中的复杂。
她轻声道:“父亲觉得女儿狠吗?”
沈父没有回答。
沈照星笑了一下。
“女儿也觉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浅淡的银纹。
“可若我不狠,昨日被毁的就是我。来日被推上死路的,也会是我。”
沈父心口骤然一紧。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沈照星这句话不像假设。
倒像她真的走过那条死路。
沈父缓了缓语气。
“你想怎么做?”
这是他第一次问她想怎么做,而不是直接告诉她该怎么做。
沈照星抬眸。
“封住二妹妹院子,但不要断她与外头所有联系。留一两个能被收买的下人,让消息流出去。”
沈父沉声道:“太险。”
“可以换成父亲的人。”
沈照星道:“表面上是二妹妹院里的旧人,实则听父亲调遣。一旦有人传信,立刻截下。”
沈父思索片刻。
这法子可行。
“好。”
沈照星又道:“还有昨日那封伪信,女儿想留一份抄本。”
沈父皱眉:“你要那种脏东西做什么?”
“脏东西有脏东西的用处。”
她没有细说。
因为她记得,那封伪信中的字迹,虽是刻意伪装,却仍有几处笔锋极熟。
前世谢凌宣曾查过周谨门客,其中有一人最擅临摹伪造书信。
此人名叫孟青。
若能顺着字迹找到他,便能再抓住周谨一条暗线。
沈父最终点头:“我让人给你送去。”
沈照星行礼。
“多谢父亲。”
她转身要走。
沈父忽然叫住她:“照星。”
她回头。
沈父迟疑许久,才道:“从前是父亲小看你了。”
沈照星静了一瞬。
这句话若在前世,她大概会高兴许久。
因为她那时太想得到父亲、夫君、世人的承认。
可如今听来,她心中只是轻轻动了一下。
不再欢喜,也不再怨怼。
她只是点头。
“父亲以后看清便好。”
沈父怔住。
沈照星已经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