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上，灯光还亮着。

甲板上的香槟杯歪倒在桌上，酒液沿着桌布往下滴。有人蹲在角落里呕吐，有人瘫在躺椅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的吊灯。

没有人说话，或者说，没有人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们看见了海面上站着的人，暗金色的光，炸开的水龙卷。

宋管事站在三层甲板的栏杆边，燕尾服破破烂烂，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他身后站着三个同样狼狈的修士，其中一个胳膊断了，用布条吊在脖子上。

“都安排好了？”

宋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

“准备好了。”断臂修士从怀里摸出一叠符纸。符纸是灰白色的，上面画着扭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反光。

忘忧符，修仙界最低阶的记忆篡改术，对凡人用还行，对修士无效。

“一人一张，贴在后颈。贴完之后他们会把今晚的事忘干净，只记得喝了酒，吹了风，什么也没看见。”

断臂修士把符纸分给另外两个人。三个人走进人群，开始往宾客后颈贴符。动作粗暴，像是给牲口打烙印。

沈清澜站在船舷边，冷眼看着。

一个穿露背礼服的女人。符纸贴上后颈的瞬间，女人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睛翻白，然后软倒在椅子上。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灰，像是大病了一场。

一个中年富商。他反应比女人更大，浑身痉挛了十几秒才停，醒来之后眼神涣散，叫了他三声才反应过来。

沈清澜眯起眼。

抹除记忆不是无损操作。凡人的神魂太脆弱，承受不住灵力的直接干预。被抹一次记忆，神魂就要被撕掉一层。

这些人回去之后会头痛半年，会记忆力衰退，会在睡梦里突然惊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她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信号。但她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一串字符，按下发送。

沈家自己搭建的加密频段。游轮上的信号屏蔽器挡不住这个。

甲板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不愿意被贴符，被按住强行贴了。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

沈清澜身后多出五个人。黑色便装，没有任何标识，站姿散漫得像普通宾客，但每个人脚底都微微外八字——这是随时准备发力的站姿。

陆衍从二层甲板走下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黑帽黑衣，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商人。他走到沈清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笑了一下。

“沈总，没吓着吧？”

沈清澜没说话。

“今晚的事是个意外。”陆衍摊了摊手，“我们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不过没关系，很快大家就都忘了，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们的人在抹他们的记忆。”

“对。为了大家好。有些事知道了反而睡不着觉。”

“然后他们回去会头痛半年，记忆力衰退，精神恍惚。”沈清澜盯着他，“这叫为了他们好？”

陆衍的笑容顿了一下。他重新打量沈清澜，像在评估一件超出预期的商品。

“沈总懂的不少。”

“沈家的工厂，是不是你们动的手？”

陆衍把笑容收了。

“沈总，这话就伤感情了。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是不是？”

甲板上的骚动声忽然远了，两个人对视，气氛一下子绷紧。

“沈总既然知道了，那我就直说——是。不过那些工厂的损失可以谈。只要你愿意坐下来，跟我们签一份合作协议，以后沈氏的航运线帮我们运点东西，价钱好商量，赔你工厂也行。”

“运什么？”

“人。”

陆衍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跟在菜市场报菜名差不多。

沈清澜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

五个便衣护卫同时上前，挡在沈清澜和陆衍之间。

陆衍看了一眼这几个护卫。全是普通人，没有灵力，但身上的肌肉线条很结实，站位的间距也很有讲究，是练过的。

“沈总，就带这几个人，不太够。”

他抬手，五指张开。

归宸境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青灰色的风刃在他指尖凝成，薄得几乎透明，旋转时发出尖锐的啸声。

五个护卫没有被吓退，反而主动进攻。最前面的两人同时出拳，一个打陆衍的面门，一个打他的侧肋。出拳的路线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摆动。

但陆衍周身涌出一层青灰色的灵力气旋，两拳砸在气旋上，像砸进棉花堆里，力量被卸得干干净净。

两个护卫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收拳，气旋骤然逆向转动，两人同时被震飞出去，后背撞上船舷的栏杆，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剩下三个护卫，一人从侧面绕过去，目标是陆衍的膝盖后侧。另一人从正面吸引注意力。第三人护在沈清澜身前。

陆衍笑了一声。

风刃随即飞出。

侧面那人的小腿被风刃划过，裤腿炸开，血飙出来，单膝跪地。正面那人的肩膀被另一道风刃击中，整个人往后翻倒，砸翻了一张桌子。

第三人没有躲，直直挡在沈清澜前面，硬接了第三道风刃。风刃击中他的腹部，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吭声，还站着。

陆衍收了风刃，朝沈清澜走过去。

挡在沈清澜面前的护卫咬牙挥拳，陆衍随手一挥，他整个身体被一股气浪掀翻出去，身体撞上船舷，滑落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撑不住身体，又倒下去。

“就这几下，也配当护卫？”

陆衍伸手，抓向沈清澜的手腕。五指在即将触碰到沈清澜手腕的瞬间——

一道暗金色的光从沈清澜体内炸开。

光芒在她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屏障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意。

陆衍的手指撞上屏障，指尖的青灰色灵力被瞬间震散。屏障上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一股反震之力顺着他的手指传上来，手臂触电般弹开。

他被震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焦黑，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刹那芳华......”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既愤怒又畏惧。

“那个老东西，连这招都教给了你——他凭什么！他当年教我们的时候留了多少手，你一个凡人，一个认识他不到一个月的外人——他倒是什么都舍得给！”

沈清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股温热还在。

天际传来轰鸣声。

三架直升机从海岸方向飞来，机身涂着沈家的标识，探照灯刺破夜空，光柱在甲板上扫过，引擎声震得整艘游轮都在微微颤抖。

甲板上还在挣扎的宾客们同时抬头，有人哭了出来。

直升机悬停在游轮上空，舱门滑开，垂下数条绳索。

身穿黑色作战服的沈家护卫从绳索上滑降而下，落地时战术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二十个人，全副武装，落地后立即展开战术队形，将甲板上的宾客护在身后。

陆衍抬头看了一眼直升机上探下来的枪管，又低头看了一眼沈清澜身前那道还没消散的暗金屏障。

他退后两步，鞋跟在甲板上磕出两声响，脸上的愤怒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晦暗的算计。

“沈总，下次见面，希望你能想清楚。”

他转身。脚下涌出青灰色的风灵力，托着他跃上船舷，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澜没有看他，低头开始指挥护卫救助伤员，声音很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