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学士把策论放回案上，语气淡淡，“自己写的策论，自己都记不住？”

首辅将茶盏轻轻搁下，一声脆响在堂上格外清晰。

我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打圆场。

“大人恕罪，小儿见了大人威严过于紧张，在家时他并非这般口拙——”

“你住口！”

沈立霍然站起，他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发泄的地方。

涨红着脸冲我吼道。

“谁让你说话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首辅大人面前插嘴！”

“你站在这里，我从进门就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我满腹经纶全被你冲散了！”

我如同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泼到尾。

沈立胸口剧烈起伏。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缩着脖子弓着腰，一身洗不掉的穷酸气，你往这儿一站，让我怎么静心应对！”

他没有看见，高座之上的首辅脸色顷刻间阴沉下来。

而两边的翰林学士，更是死死皱眉。

沈立转头扑通一声重新跪正，朝首辅一揖到底，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

“大人，学生斗胆直言。学生自幼便受这位母亲拖累！她出身寒微不通诗书，抛头露面与商贾议价，让同窗耻笑学生出身市井。”

“学生七岁开蒙她便日日守在书房门外絮叨，学生背书她在一旁指手画脚，学生写策论她便凑过来念些陈词滥调——她一个目不识丁的妇人，她懂什么！”

他的声音越扬越高，像是在公堂之上历数犯人的罪状。

“学生能有今日，全靠自己寒窗苦读，与母亲没有半分关系！她织布换钱不过蝇头小利，若说学生此生有什么不幸——”

他侧头，看我的目光清高又傲气十足。

“便是做了她的儿子！”

堂上安静得像冻住了一样。

一股寒意让我几乎站不住脚。

我抓着座椅扶手，身躯软了下来。

末了，首辅开口了。

他语气平静：“你以自己母亲为耻辱？”

沈立以为这是考验，声音愈发慷慨。

“回大人，是！学生生平最恨虚伪逢迎。世人皆以母子私情为重，明知母亲有过也曲意回护，此乃乡愿之态，学生深以为耻。”

“一个人若连生母之过都不敢直言，将来入朝为官，又如何能直言天下之事、弹劾不法之臣！”

他越说越激昂，仿佛不是在官驿堂上答问，而是在金銮殿上参奏一个祸国殃民的奸佞。

他每一句都以刚直为名，都拿生母当靶子，一刀一刀剜下去，唯恐剜得不够深，显不出他的磊落。

我站在他身后，想起他爹病逝那夜，族叔带着人闯进正院，我跪在灵堂前膝下的麻布还没解，陪嫁田产就被划到了族产账上。

我想起他出痘那年烧得人事不省，我抱着他在医馆跪了一整夜，膝盖跪烂在青石板上，求大夫救他一命。

我想起我白天织布夜里浆洗，熬坏了一只眼睛供他读书，被债主当街揪着头发骂穷酸寡妇，他放学路过看见了，低下头从街对面绕了过去。

二十年。

二十年守寡，二十年苦熬，心头血一滴一滴喂下去。

喂出一个以我为耻的儿子。

首辅始终没有打断他。

听完，沉默了很久。

末了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我像是被人活剥一般，绝望，难堪将我淹没。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不值得。

沈立真以为首辅是因为他天资卓越才特地召见。

殊不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又算得了什么。

首辅，是为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