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回去吧。”

首辅缓缓开口。

沈立脸色煞白，最终狼狈的转身像逃一般离开。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府衙大门，被他猛地回头怒吼。

“都怪你！你若不跟来，我何至于此。”

回到家，他径直冲进书房，门在我面前摔得山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走出来，已经恢复了冷静。

“我仔细想过了。首辅今日虽没表态，但他亲自考校了我两回。他若不看重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首辅显然是赏识我的，不过是见你一身小家子气心生厌烦，才会仓促让我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断。

“日后我进京为官，你便留在老家，哪里也不许去。”

我慢慢开口，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族中那些长辈，这些年一直想把我赶出祖宅。你走后，他们不会让我好过的。”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们为何针对你，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凡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你总说自己苦，可你那些苦哪一件不是你自找的？我又没有逼你终日织布。”

他甩手回了书房，门又在我面前合上了。

我看着那扇门良久，最终转身进屋。

在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粗布，露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

“吾女秋月，爹等你回家。”

二十三年前，我执意要以当今首辅独女的身份，与一贫如洗的才子沈清私奔。

爹伤透了心，对外宣称我病逝了。

沈清待我极好，可他命薄，在孩子三岁那年一病去了。

娘家得知后第一时间派了人来接我回去，说只要我舍下孩子，家里还是我的家。

我抱着懵懂的沈立，看着来接我的马车，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说了句：“我不能丢下他。”

爹走了，只留给我一封信——遇到难事，把信寄回来，爹还认你。

这些年，再难我都没有动过这封信。

我把信纸展开，在油灯下看了很久。然后研墨，提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把信封好，起身出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巷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顶华丽的官轿停在巷口，轿帘上绣着首辅薛家的徽记。

前后跟着十七个骑马的侍卫，二十个丫鬟婆子，排场大得整条巷子的邻里都探头出来张望。

沈立走到门口，露出“果然如此”的从容。

他理了理衣襟，对围观的邻里微微颔首，语气矜持而笃定。

“诸位不必惊讶。首辅大人前日考校之后，想必是将我的才华禀报了朝中贵人。这轿子，大约是来接我入京面圣的。”

他迈步走向轿子，神色端方，甚至不忘回头看我一眼。

“母亲，你就在家守好我父亲的排位，待儿子功成名就，会给您颁一座贞节牌坊。”

他伸手去掀轿帘，侍卫的刀鞘横在了他面前。

沈立皱眉：“你好大的胆子——”

“轿子是来接大小姐的。”

下一秒，十七个侍卫齐齐转向我，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丫鬟齐齐行礼。

“恭迎大小姐回府。”

沈立愣住了，猛地回头看我。

与此同时，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上之人手捧明黄卷轴，朗声道：“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举子沈立，以刚直之名行刻薄之实，不孝生母，悖逆人伦。今科功名即刻革除，永不许参加科考，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