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个晚上，我查了自己的分数。

687分，全县第二。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全家人。

客厅里，奶奶正搂着堂弟梁筱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筱强考了530分！一本！咱老梁家终于出大学生了！」奶奶的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奶奶要给你包个大红包！」

二婶在旁边红光满面，嘴巴咧到了耳根：「筱强从小就聪明，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又叹了口气「我当年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外公不让上了。这辈子就盼着筱强替我争口气。」

奶奶哼了一声：「当年你陪嫁就两床破被子，要不是嫁进老梁家，你能有今天？」

二婶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敢接话。

奶奶转头瞥了我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查了分。

但奶奶已经转回头去，挥了挥手：「筱霏，明天端午早点起来帮二婶包粽子，别光顾着玩。」

我闭上了嘴。

妈妈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腕，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别急。

我没急。

我等到了第二天。

端午家宴，满桌子鸡鸭鱼肉，粽叶的香味混着艾草的气息。亲戚们推杯换盏，奶奶坐在主位上，像老佛爷一样指点江山。

二婶一边剥粽子一边笑眯眯地跟旁边的姑姑们聊天：「筱强这次考得真不错，一本线过了，我们家以后也有大学生了。这孩子从小就不用我操心，不像有些人，书读得再多，最后还不是……」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在厨房帮忙包了一上午粽子，手上全是糯米和粽叶的味道，校服袖口都湿了。

奶奶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我妈妈，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心」：「丽华啊，筱霏的成绩出来了吗？要是没考上，趁早去打工，别浪费钱复读。我认识一个厂子在招人，工资还行，女孩子嘛，早点挣钱帮衬弟弟才是正事。」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亲戚的目光都落在我和妈妈身上。

那些眼神我太熟悉了——有同情，有看热闹，更多的是那种「我就知道」的幸灾乐祸。

二婶还嫌不够，添了一句：「就是就是，筱霏也十八了吧？该懂事了。你看看筱强，多给爸妈长脸。」

妈妈放下了筷子。

她动作很轻，瓷筷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筱霏，把你查的分，给奶奶看看。」

我拿出手机，点开查分页面，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687分，全县第二。

「这是省教育考试院的官方截图。」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桌人听见，「清华招生办今天早上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整个餐厅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是空气突然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多余的那种安静。

二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奶奶的脸色最快变了。从慈祥老佛爷到铁青阎王爷，只用了一秒钟。

「不可能！」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盘子都跳了起来，「你是不是作弊了？我听说县城有人买答案！」

梁筱强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687？不可能！我们学校第一名才考了670多，你怎么可能比他还高？」

二婶回过神来，马上接话：「就是！现在的小孩玩手机可溜了，是不是用什么P图软件做的？」

「对对对，我上次看新闻，有人改成绩被查出来了！」姑姑在旁边帮腔。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妈妈。

妈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整整齐齐地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学校打印的官方成绩单，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她又拿出一封信。

清华招生办的邀请函，上面有校徽、有落款、有联系电话。

全场再次死寂。

奶奶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但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角度。她冷哼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考得好有什么用？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嫁人还是看男方家底。你就是考上清华，人家男方要是看不上你，照样白搭！」

二婶立刻跟上：「就是就是，你看隔壁老张家的闺女，研究生毕业，三十多了还没嫁出去，有什么用？」

我看向爸爸。

梁建国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一言不发。

他没有帮我说一句话。

妈妈站起来。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幅度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度。

她看着奶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桂兰，你说女娃子读书没用，那我问你——」

桌上所有人都停住了。

因为妈妈叫的是奶奶的名字，不是「妈」。

「当年我考上高中的时候，是你逼我辍学，让我嫁给你儿子的。你摸着良心说一句，如果我去读了书，我今天还会不会坐在这里被你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