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我坐在诊所后院里整理病例。

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压了将近一个月的跨省调职通知。

南方那座海边城市的大型动物医院想挖我过去做主治兽医，薪资翻倍，附带一套员工公寓。

截止日期是十四天后。

我拿红笔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圈。

十四天，够了。

裴衍三天没回家。

第四天晚上他回来了，进门直奔糖糖的房间。

大概是良心偶尔发作了一下。

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

他推门进去，看到了书桌旁边靠墙放着的一个纸箱。

箱子里装着他以前送给糖糖的发卡、水杯、背包、一只玩偶熊。

纸箱外面贴了一张白纸。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爸爸的遗物’。

裴衍盯着那几个字，脸白了一瞬。

他转身冲出房间堵住我。

“顾予，什么意思？”

“什么叫'爸爸的遗物'？”

“我活得好好的，你让她把我的东西当死人遗物？”

我放下擦手的毛巾看着他。

“你问我？”

“去问你女儿。”

“她认定你死了，不是我教的。”

裴衍的青筋跳了几下。

“你肯定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裴衍。”

我打断他。

“一个星期只出现一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就往别的女人家里跑。”

“连女儿生日是哪天都不记得。”

“你觉得这种爸爸，在孩子眼里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被堵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又折回糖糖房间。

在书桌上翻了一阵，翻出了那部旧手机。

糖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

“那是我的。”

裴衍没理她，打开录音APP。

满屏的文件列表，整整齐齐排着。

‘爸爸死掉的第1天’

‘爸爸死掉的第5天’

‘爸爸死掉的第12天——今天是我生日他没来’

‘爸爸死掉的第30天’

......

一直排到第51天。

裴衍的手指轻微颤抖。

他点开“第12天”那条。

糖糖的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

清脆又稚嫩。

“天堂的爸爸，今天我七岁了。”

“妈妈做了长寿面，上面有一个荷包蛋。”

“我想你大概吃不到了。”

“宋阿姨说你每天都在她家吃饭。”

“可是妈妈说死人不吃饭啊。”

“那你到底还能吃饭吗？”

“算了，你大概真的死了吧。”

“晚安。”

裴衍关掉手机，闭上眼。

睫毛抖了几下。

但他没有道歉。

因为他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段钢琴曲。

他看了一眼屏幕。

这次没有立刻接。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接吧。”

“反正你每次都会接的。”

裴衍咬了咬牙，按下接听。

“柔柔，我在家里，等......”

宋柔的声音穿透听筒。

“裴哥，小程发烧了，三十九度六，他害怕打针一直在哭，只喊裴叔叔......”

裴衍看了一眼身后的糖糖。

糖糖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写作业，连头都没抬。

她已经不期待了。

裴衍把手机塞进兜里站起来。

“我去去就回。”

丢下这句话，出了门。

脚步声消失后，糖糖放下笔。

她走到门口把裴衍的拖鞋摆正。

然后拿起旧手机。

“天堂的爸爸，第54天。”

“今天你从天堂回来了一趟。”

“但还没有坐热又走了。”

“天堂是不是很忙啊？”

“没关系。”

“我习惯了。”

录完，她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

我走进去坐在她床边。

摸了摸被子下面蜷缩的小身体。

“糖糖。”

“嗯。”闷闷的一声。

“妈妈带你去一个新城市好不好？”

“有很大的海，很大的图书馆。”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睛。

“去了还要给天堂录语音吗？”

“你想录就录，不想就不录。”

她缩回被子里想了一会儿。

“死人听不到语音的对吧。”

“对。”

糖糖说：“那就不用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