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时候，苏念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砖头。

她艰难睁眼——灰扑扑的帐顶，布料糙得能看清经纬线。空气里一股潮湿霉味，混着不知名的草药气。

“......我不是在幼儿园加班吗？”

记忆慢慢拼接。连续三天开放日，她这个金牌幼师忙得脚不沾地，收拾教具时眼前一黑——没了。

猝死。

苏念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二十八岁，区级优秀教师，家长满意度三年第一，居然加班猝死了？新闻标题都不用编——《某幼儿园教师过劳死，教育减负任重道远》。

“娘......”

一声微弱的呼唤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苏念转头——床角蜷着个小小孩。男孩，两岁多，瘦得皮包骨。小脸上只剩一双大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她，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流浪猫。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孩子先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是怕的。小小的身子往后缩，肩膀本能拱起来，两只手抱住脑袋。防护姿势。苏念太熟了，在幼儿园见过——那些被长期家暴的孩子，大人一靠近，第一反应就是护头。

两岁半。这孩子经历了什么，才会养成这种本能？

原主的记忆轰然涌入。

苏氏，十六岁入宫。被翻过一次牌子，狗皇帝图新鲜，连她脸都没记住。生下皇子轩辕逸，封个答应，从此被忘得干净。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在后宫连个得脸的奴才都不如。

真正的地狱是三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原主抱小包子去御花园晒太阳。孩子入秋后一直咳嗽，冷宫湿气重，她听老宫人说多晒太阳好，便壮着胆子去了最偏的角落。偏巧那天贵妃游园，仪仗浩浩荡荡，几个太监凶神恶煞清场子。原主吓得抱着孩子就跑，脚下绊了一跤，膝盖磕破。爬起来继续跑，可怀里的孩子被颠哭了。

就这一声哭。

“哪个贱蹄子养的小杂种，在本宫跟前号丧？”贵妃的声音又甜又腻，像裹了蜜的刀子。

原主跪地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血。贵妃踩着花盆底走过来，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小包子：“这脏东西刚才惊了本宫的猫。本宫那只雪团子可是陛下亲赐的，吓出个好歹，你拿什么赔？”

“求贵妃开恩——孩子不懂事——”

贵妃笑了笑。

“不懂事？那就教他懂事。来人，把这对母子送去冷宫，好好长长记性。”她拖长调子，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份例嘛——按规矩来。”

按规矩来。贵妃“关照”过，底下人心领神会，克扣得明目张胆。

原主饿了三天。自己饿着还能忍，孩子饿不得。她撑着墙摸到内务府，跪在小太监面前求口吃的。小太监眼皮都没抬：“冷宫的份例早停了。谁让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她不肯走，跪了一夜。第二天被两个太监架着扔回冷宫，小包子摔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从那以后原主就垮了。她觉得全是自己的错——不该去御花园，不该让贵妃看见，不该跑那么慢。她日复一日在黑暗里碎碎念，越来越瘦，越来越恍惚。

三天前，她撑不住了。

人走的时候，小包子就缩在旁边，小手推着她渐渐冷掉的身子，一遍遍喊“娘”。喊了一天一夜。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了，苏念的魂穿了进来。

苏念捂住胸口。心脏咚咚跳着，不知是原主遗留的悲愤，还是她自己的怒气。眼眶滚烫，牙关咬得咯吱响。

贵妃一个不高兴，就毁了一对母子的命。一条人命，在这些人眼里比蝼蚁轻贱。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大概正在寝宫里让人伺候着涂蔻丹吧。

【叮——育儿系统绑定中......绑定完成。】

【培养对象：轩辕逸，男，两岁半。综合发育评估：D级。体重低于同月龄标准40%，语言能力相当于十六个月幼儿。注意事项：培养对象存在中度创伤后应激反应，对成人接近有明显恐惧，建议优先建立安全感。】

“不用你提醒。”苏念在心里回了句。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放柔声音：“小包子，娘给你弄点吃的。”

孩子没回应。他还是抱着脑袋，从手臂缝隙里偷偷看她，眼神全是困惑——这个“娘”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不颤，不哭，稳稳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苏念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扶墙稳住，翻找出半袋发黄的糙米、一个缺口的陶罐、几根干柴。米是最糙的，混着谷壳，却是唯一的食物。

她挑出最细的一小把，盛水生火。火很小，水很久才冒泡。她耐心守着，等米粒开花，筷子不停搅。米油——前世营养培训课上专门学过，米粥熬到位，上面浮起的那层细腻油状物，富含B族维生素和矿物质，病后体弱幼儿最好的补养品。

粥熬好，吹凉端到床边。

“来，小包子，张嘴。”

孩子看见碗，眼睛亮了——被饥饿训练出的本能。但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后缩。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这只手里端着的，可能是打翻的碗，滚烫的粥，又一次失望。

苏念举着勺子，没催，没哄，就那么等着。

等了足足二十秒。小包子终于试探着张开嘴。

米油入口。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饥饿的本能，是惊喜。是被满足的、属于孩子自己的光芒。

她没敢喂多，小半碗就停下。长期饥饿的肠胃受不了。

“还饿不饿？先吃这么多，过一会儿娘再给你热。”

小包子愣了一下。看看碗，又看看她。然后伸出那只皮包骨的小手，把碗往苏念的方向推了推。

“娘......吃。”

两个字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又干又哑。却像把小锤子，狠狠敲在苏念心上。这孩子饿成这样，还想着让她也吃一口。她带了六年托班，挑食的、护食的、追着喂一小时——从来没人教过她，一个被伤害了那么久的孩子，还愿意把食物分给别人。

“娘不饿。这份留给小包子。”她把碗放下，抱起他轻轻拍背，“乖，睡一觉。醒了娘再给你熬。”

小包子僵了一会儿。然后，像一层薄冰慢慢化开，身体一点一点软下来，小脸埋进她胸口，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鼻息。

苏念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穿过来以后，第一次没有被躲开。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落在孩子瘦小的脸上。睡着了也不安稳，眉头皱着。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怕一松手，这个突然变好的娘就消失了。

苏念抱着他，把烂摊子理了一遍。

贵妃断了供给。小包子需要蛋白，需要蔬菜，需要安全感重建。她自己要恢复体力，要走出冷宫。而走出冷宫唯一的办法，是让那个狗皇帝注意到她。

争宠。

她嚼着这两个字，冷笑一声。现代幼师跑去古代后宫争宠——说出去谁信？可她有什么可矫情的。前世带一个班三十个娃，家长满意度做到百分之百，靠的是矜持？妃子和家长，本质都是难缠的客户。争宠不就是客户满意度考核？

“行。投其所好，精准服务，超额交付——我熟。”

小包子在梦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娘”，把她的衣襟攥得更紧。

苏念低头看他，半晌，叹了口气。

“就算不为我争，也得为你争！你这条命是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至于那个害了原主母子的女人——她在心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还不是时候。但账，记下了。

冷宫困不住她。因为她手里有这座皇宫最稀缺的本事——她懂怎么养孩子。而这个后宫最不缺的，就是被养坏了的孩子，和被孩子逼疯的女人。

第一步，活下去。然后，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