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不到，天还黑着。

苏念摸黑穿好衣裳，在小包子额头上贴了贴——不烫，呼吸平稳。她把被子给孩子掖好，轻手轻脚出了门。阿满已经醒了，抱着竹棍坐在门槛上，看见苏念出来，揉了揉眼睛就要站起来。

“你帮我看着弟弟。”苏念压低声音，“我去去就回。”

阿满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点了下头，重新坐下去，把竹棍横在膝盖上。这孩子守门的认真劲儿，比宫门口那些侍卫都强。

巷子里黑曲曲的，晨露打在石板路上，走上去滑溜溜的。苏念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冷宫里练出来的本能，到哪儿都跟做贼似的。

沈柔说的那条路她前一天踩过点。从冷宫往东，绕过一排废弃的旧库房，穿过一道常年不锁的角门，就是御膳房后巷。远近她算过，脚程快的话一炷香的工夫。到了地方，她没急着上前，先闪到墙根底下站定，把周围看了一圈。

御膳房后巷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原以为就是个堆泔水桶的窄巷子，到了才发现，这地方比冷宫那条巷子宽了不止一倍。青砖铺地，两边墙头上还挂着几盏没熄的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一排半人高的木桶，桶沿上凝着一层白腻腻的油脂。空气里的味道很杂——酸馊的泔水味，焦糊的锅底味，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肉香。她在冷宫里待了这么多天，鼻子早就被糙米和野菜喂惯了，乍一闻到肉味，胃里先咕噜了一声。

几个倒泔水的小太监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手里拎着木桶，倒完就走，没人往她这边瞧。苏念又等了一会儿，摸清了他们的规律——每隔半盏茶的工夫出来一个人，倒完就走，不逗留，不闲聊，跟上了发条似的。

她在现代幼儿园的后厨帮过忙，知道厨房里什么时间扔什么东西。卯时是御膳房最忙的时辰之一——皇上的早膳要在卯正之前备好，各宫的膳食也在排队等着领。灶上的师傅们忙得脚不沾地，切菜的、洗菜的、和面的、烧火的，各司其职。这个时间段扔出来的，多半是备菜剩下的边角料——老叶子、菜帮子、萝卜皮、葱须子，运气好的话还能捡着切多了的半截萝卜。

果然，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胖墩墩的厨子提着一只木桶出来，哗啦一声把桶里的东西倒进最边上的泔水桶里。苏念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菜叶子，满满当当的菜叶子，还带着水珠，在灯笼底下绿得晃眼。

她心里先替那些菜叶子疼了一下。这么好的菜，说扔就扔了。御膳房只取最嫩的菜心，外头这几层叶子，其实只老了一点点，摘洗干净了一样吃。老菜帮子焯水剁碎了能煮粥，萝卜皮晒干了能腌咸菜，发蔫的菜叶挑挑拣拣还有一大半是好的。

等那个胖厨子转身进去了，苏念快步走到泔水桶旁边。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旧布铺在地上，伸手在桶里翻起来。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菜叶子刚倒进去，还没被下面的馊水泡透，拣出来抖一抖，放在布上。萝卜皮、老菜帮、几根被切掉须子的葱、一把看着只是略微发蔫但绝对没坏的芹菜——她一样一样拣，拣着拣着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捞出来一看，是半根削了皮的萝卜。不知是哪个厨子切多了，剩了半根，随手扔了。

苏念拿着那半根萝卜，在灯笼底下照了照。白白净净的，断面还带着水光，新鲜得很。她在冷宫里喝了这么多天的稀粥，看见这半根萝卜，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萝卜糕。把萝卜刨丝，和杂粮面糊搅在一起，在锅里烙成小饼，外焦里嫩，咬一口甜丝丝的。小包子肯定爱吃。

她又翻了翻，又找到几块削下来的萝卜头，几根被掰掉的莴笋叶子，还有两个鸡蛋——壳裂了，蛋液漏了一点出来，沾在菜叶子上。御膳房的规矩严，破了壳的鸡蛋不能给主子们用，连奴才们都不敢偷吃，怕被管事的查到说不清。所以破了就扔，没人稀罕。可苏念稀罕。她把两个破鸡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布包最上头。

鸡蛋。小包子从出生到现在，怕是见都没见过鸡蛋长什么样。

够了。够今天给几个孩子煮一锅菜粥了，说不定还能摊几个萝卜饼。她把布的四角系上，拎起来掂了掂——少说有三四斤。正打算走，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

“哎——干什么的？”

苏念手一顿。她把布包往身后挪了挪，转过身来。

来的是个小太监，十六七岁，面皮白净，穿着一件灰蓝袍子，看样式是御膳房的杂役。个子不高，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挺有神，正上下打量着她。他手里还拎着一只空桶，看样子是出来倒泔水的，正好撞上她翻东西。

苏念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跑？拎着一包烂菜叶子跑，跑不掉。撒谎？在后宫被逮到偷摸拿东西，什么罪名她心里没底。那就说实话。

“捡菜。”

小太监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有人会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坦荡。他歪着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包——菜叶子，萝卜皮，一把发黄的芹菜，最上头搁着两个破鸡蛋。全是他们御膳房扔掉的东西。

“你哪个宫的？”他皱起眉头，“捡这些干什么？”

“冷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