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太监给的。”

苏念把油纸包打开，碎点心渣混着核桃仁和芝麻，甜香味一下子散开来，“叫小顺子。御膳房的杂役，十六七岁，尖下巴，面皮白净。他说以后要捡菜就卯时之前去，卯时之后人多，被管事的看见要挨打。每逢初一十五，皇上用夜宵的日子，御膳房剩的东西多，那个时辰去能捡着好的。”

“小顺子......”沈柔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他为什么肯帮咱们？”

“不知道。”苏念把菜叶子倒进盆里，舀了井水开始洗，“也许他家里也有个挨过饿的姐妹，也许他只是看见一个翻泔水桶的女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不管什么原因——这扇门开了就别让它关上。”

她顿了顿，直起腰来。

“以后去御膳房后巷，不管谁去，见到小顺子都要客气。人家帮咱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沈柔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赵美人虽然没说话，但她劈柴的手顿了一下，显然也听进去了。

早饭是苏念亲手做的。她把萝卜削成薄片，在锅里干煸——没有油，但萝卜本身有水分，小火慢慢烘，能烘出一种焦焦的甜香。

那股香味飘出去，把屋里的小包子勾了出来。他抱着阿满的腿，探出半个脑袋往厨房里张望，鼻子一抽一抽的。

“娘——香！”

苏念回头看他，笑了一下。这孩子会说“香”了。几天前他只会说“饿”和“娘”，后来多了个“吃”，现在又多了个“香”。一个字一个字地攒，慢慢就能攒出一句话来。

她把那两个破鸡蛋打在一个小碗里，搅匀了，分出一半加了水，搁在锅里隔水蒸。没有香油，没有酱油，就撒了一小撮盐。蛋羹蒸出来嫩嫩的，晃一晃还会颤。她舀了两小勺喂给小包子，小包子张嘴含住，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然后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还要！”她把剩下的蛋羹又舀了两勺给妞妞，其余的拌在粥里，每个孩子分一点，让他们都尝尝鸡蛋是什么味道。

那一锅萝卜菜粥端上桌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不是平时那种压抑的安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洋洋的安静。粥里飘着碧绿的菜叶和雪白的萝卜丝，因为放了那一半蛋液，粥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蛋花。几个女人围坐在井沿旁边，一人端着一碗热粥，手里捏着半块杂粮饼子。刘才人咬了一口饼子，又喝了一口粥，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怎么了？”苏念问。

“没怎么。”刘才人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就是——好久没吃过有蛋味的东西了。”

孙兰儿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喝着喝着她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根针，针鼻子那儿穿着半截灰线。

“苏姐姐，”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但手没抖，“我不能天天白吃你的饭。缝补的活儿可以交给我。我娘是绣娘，我从小跟她学的，绣活不敢说多好，缝缝补补绝对没问题。”

苏念看了一眼那根针，又看了一眼孙兰儿。这个当初缩在黑屋子里、连话都不敢说的女人，现在学会自己讨活儿干了。她什么也没说，进屋把几件袖口脱了线、领子磨破了的旧衣裳拿出来，搁在孙兰儿面前。

“先补这几件。你的工钱不是铜板——是多一勺粥，多一筷子菜。”

孙兰儿接过衣裳，抿着嘴笑了一下。很淡，但那是她来冷宫之后第一次笑。

吃完饭，苏念把几个女人拢在一起，在井沿边坐下，把接下来要做的事理了一遍。

“头一件，御膳房后巷的菜叶子，以后每天卯时之前去拿。这件事我顶着，哪天我腾不开手，你们谁替我去——记住，卯时之前，过了卯时就别去了，人多眼杂。”

沈柔点头。赵美人也闷声说了句“我去”，好像这两个字是她这辈子头一回主动领活儿。

“第二件，花盆里的菜要继续种。院子里那块空地也得翻了，我昨天从御花园弄了点韭菜根，今天找地方种下去。韭菜一茬一茬长，种活了够吃好几个月。”

几个女人互相看了看。她们从来没想过冷宫里还能种菜——冷宫是什么地方？是等死的地方。可苏念来了之后，等死的地方忽然开始长东西了。

“第三件——”苏念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打开。碎点心渣混着核桃仁和芝麻，甜香味让几个女人都不自觉地把目光移了过来，“小顺子说的。每逢初一十五，皇上吃夜宵的日子，御膳房剩的东西比平时多。”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女人脸上停了一下。

“今天是初六。离十五还有九天。”

沈柔放下碗，抬起头来。赵美人劈柴的手停了。孙兰儿把针扎在袖口上，直了直腰。刘才人也把妞妞搁在膝上，看向苏念。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她们在冷宫里待了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这座皇宫里还有一个皇帝，久到已经忘了她们在名分上还是那个人的女人。被扔进冷宫之后，她们被剥夺的不只是份例，不只是体面，还有和外面世界的一切联系。

她们是“犯了事的人”“得罪了贵妃的人”“这辈子翻不了身的人”。

可她们才多大？苏念自己二十八，沈柔二十五六，孙兰儿不到二十，赵美人和刘才人也不过二十出头。这辈子还长着呢。

“苏姐姐，”沈柔第一个开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一辈子在冷宫里啃菜叶子。”苏念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搁在石桌中央，“先吃饱饭，养好身体，把孩子带好，然后——机会总会有的。”

宫里的事，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贵妃不可能一手遮天一辈子。

她说完这番话，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然后赵美人忽然开口了。这个女人平时闷声不响的，劈柴都劈得比说话多，这会儿却放下斧头，走到石桌前，把那个油纸包挪了挪，像是怕风把它吹跑了似的。

“苏姐姐，”赵美人的声音有点涩，像是一把很久没用过的刀，“你说怎么办，我们跟着。”

其余几个女人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眼神已经替她们说了。

苏念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

她前世在幼儿园带过一个班的老师，知道一个团队里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一个人多能干，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份。

这间破院子里的人，沈柔、孙兰儿、赵美人、刘才人，她们不是她的帮手，她们也是这个“幼儿园”的主人。

“行。”苏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今天开始，咱们这儿不光捡菜叶子。有好东西，大家一起吃。有机会——大家一起争。”

“争”这个字一出来，几个女人的眼神都变了一下。她们已经太久没有“争”过任何东西了。

但苏念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并不是咬牙切齿的，也不是苦大仇深的，而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平静。

争。为什么不争？为了孩子也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