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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折骨无声不知痛
“无生天的渡厄,就这点本事?”
沈烬的声音在寂静的卧房内回荡,带着浓浓的嘲弄。
楚鸢没有眨眼。
她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眼眸直直地对上沈烬的视线,瞳孔深处没有被揭穿身份的惊惶,也没有刺杀失败的恐惧。
她就像一具精密的机括人偶,即便被压制在床榻之上,双臂脱臼,大脑依然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进行着计算。
三步之外,是打翻的药碗碎片。
如果她现在猛地偏头,用牙齿咬住沈烬颈侧的动脉,成功的几率是半成。
如果她用被卸掉的双臂作为诱饵,强行扭转腰身,用双腿绞断他的脖子,成功的几率是一成。
太低了。
楚鸢停止了计算,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她静静地躺在凌乱的被褥间,任由沈烬带血的指腹在她的脸颊上游走。
“你早就知道。”
楚鸢开口了。
她的声音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娇柔,反而透着一股久不开口的沙哑与生涩,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沈烬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衫传递到楚鸢的身上。
他眼尾的那抹殷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妖冶,宛如吸饱了鲜血的曼珠沙华。
“大晏皇城,摄政王府。你当真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端着本王的药碗走进这间屋子?”
沈烬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留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只要他微微收拢五指,就能轻易捏碎这截玉颈。
他微微俯下身,带着浓重苦涩药味与血腥气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楚鸢的颈窝里,声音慵懒而危险:“无生天派你来之前,没教过你,猎物太容易上钩,往往是因为猎人早就布好了陷阱吗?”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楚鸢能感受到他略显微凉的唇瓣几乎贴上了自己的肌肤。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且暧昧的姿势,换作任何一个寻常女子,此刻早已羞愤欲死或恐惧战栗。
但楚鸢没有。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沈烬的话,随后用那平直的语调回答道:“他们只教我怎么杀人,没教我怎么做猎物。”
沈烬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盯着身下这个少女,试图从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敬畏。
她平静得就像是一块在极北冰原上冻了千年的石头。
这种平静,让沈烬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生平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将那些自命清高、或者自以为冷酷的人踩在脚下,一点点撕碎他们的伪装,看着他们在绝望中痛哭流涕、摇尾乞怜。
可眼前这个少女,似乎天生就缺少了某种属于“人”的东西。
“是吗?”
沈烬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暴戾与恶趣味。
他缓缓直起身子,左手依旧死死压制着楚鸢的肩膀,右手则顺着她的肩膀一路下滑,握住了她那只已经脱臼、软绵绵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本王倒要看看,无生天的神女,骨头到底有多硬。”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烬的手指骤然发力。
“咔嚓——”
极其清脆的骨裂声在卧房内响起。
沈烬没有用内力直接震碎她的经脉,而是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凭借指骨的力量,硬生生捏碎了楚鸢的腕骨。
这不是脱臼,而是真正的骨头碎裂。
尖锐的断骨甚至刺破了皮肉,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苍白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十指连心,这种活生生被捏碎腕骨的剧痛,足以让一个成年壮汉瞬间痛得昏死过去,或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沈烬死死盯着楚鸢的脸,等待着她痛苦的尖叫,等待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染上恐惧的眼泪。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鸢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分。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捏得血肉模糊、以一种诡异角度扭曲的手腕,然后重新抬起头,对上沈烬那双充满错愕与阴鸷的眼睛。
“你浪费体力折断它,毫无意义。”
楚鸢语气认真地解释道,仿佛在探讨一个无关紧要的学术问题,“它已经脱臼了,我本来就无法用它杀你。你现在的行为,除了弄脏你的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益。”
沈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楚鸢那张苍白绝美却毫无波澜的脸,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刚才那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捏断的不是一个活人的手,而是一截枯木。
“你不疼?”
沈烬的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一贯的慵懒,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的沙哑。
楚鸢看着他,清透的眼底透着一丝茫然。
“疼是什么感觉?”
她问得很真诚。
她是真的不知道。
在无生天的十年,宗政渊用无情蛊抽干了她的七情六欲,剥夺了她作为人的一切感知。
她受过无数次比这严重百倍的伤,刀剑穿胸、烈火焚身,她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
在她的认知里,身体的损伤只意味着“战斗力下降”和“需要修复”,而绝不包含“痛苦”这种无用的情绪。
沈烬看着她眼底那抹纯粹的茫然,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胸腔剧烈震动,甚至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一边咳,一边用那只沾满了楚鸢鲜血的手捂住嘴唇,殷红的血迹抹在他的脸颊上,衬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艳鬼。
“好......好一个无生天。”
沈烬止住笑意,眼底的疯狂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将楚鸢吞噬。
他猛地俯下身,一口咬在楚鸢白皙的侧颈上。
这不是亲吻,而是真正的撕咬。
尖锐的牙齿刺破了楚鸢颈侧娇嫩的肌肤,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沈烬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在这个没有知觉的怪物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楚鸢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感受不到痛,但她能感受到沈烬牙齿刺入皮肤的触感,能感受到他温热的舌尖舔舐过血液时的战栗。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肌肤相亲,超出了她在无生天学到的任何一种知识范畴。
在她的逻辑体系里,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只有两种:杀与被杀。
那沈烬现在在做什么?
“你要吃我的肉吗?”
楚鸢任由他咬着自己的脖子,语气平静地发问,“如果你不打算杀我,我可以起来吗?这具身体现在的姿势,不利于骨骼的愈合。”
沈烬松开嘴,抬起头。
他的唇角染着楚鸢的血,那抹殷红让他的面容显得更加妖冶惊心。
他看着身下这个少女,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那些足以让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残忍手段,在这个不知痛觉的怪物面前,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独角戏。
挫败。
随之而来的,是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征服欲。
他沈烬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既然她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那他就偏要看看,这把刀在火里烧融了,会流出什么样的铁水。
沈烬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楚鸢颈侧那个被他咬出的血牙印,声音低沉而危险:“想起来?可以。只要你求......”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楚鸢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清透如琉璃、毫无波澜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空洞。
紧接着,楚鸢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成了一种死人般的灰白。
“唔......”
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从楚鸢紧咬的齿缝中溢了出来。
沈烬敏锐地察觉到,楚鸢那具原本柔软但充满爆发力的身体,此刻正在发生着极其细微却剧烈的痉挛。
她光洁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带着那长长的睫毛,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颤动。
怎么回事?
沈烬微微皱眉。
他很确定,自己刚才捏断她手腕、咬破她脖子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现在的这种反应,绝对不是因为外伤。
楚鸢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将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最后的一丝清明。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不是痛。
她没有痛觉神经。
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就像是有千万只看不见的蛊虫,在她的心脏、经脉、骨髓里疯狂地撕咬、翻滚。
这种感觉,比她认知中任何一种肉体损伤都要恐怖千万倍。
无情蛊,发作了。
无生天的规矩:代天刑罚,不死不休。
一旦接到刺杀任务,若在规定时间内未能完成,或者违背了尊主的指令,体内的无情蛊便会开始反噬。
楚鸢的刺杀失败了。
她不仅被沈烬生擒,甚至在刚才的计算中,她的大脑潜意识里得出了“无法杀死沈烬”的结论,这在蛊虫的判定中,等同于“放弃任务”。
万蛊噬心的惩罚降临了。
楚鸢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十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那只被折断的右手在痉挛中再次扯动伤口,鲜血流得更欢了,但她仿佛毫无所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体内那股恐怖的躁动剥夺。
沈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他伸出手,捏住楚鸢被冷汗浸透的下巴,强迫她涣散的瞳孔对焦在自己脸上。
“怎么?手断了不疼,现在倒是装起可怜了?”
沈烬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却暗暗扣住了她的脉门。
脉象极其紊乱,仿佛有无数股狂暴的气息在她的奇经八脉中横冲直撞,随时可能将这具纤细的身体撑爆。
这绝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更像是某种极其霸道的蛊毒。
楚鸢听不到沈烬在说什么。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战栗。
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子,想要寻找一个可以缓解这种感觉的出口。
她的身体在床榻上无意识地扭动着,原本就单薄的青色丫鬟服在刚才的缠斗中早已凌乱不堪,此刻更是从肩头滑落,露出了大片冷白如玉的肌肤。
冷汗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流下,滑入深邃的锁骨之中,带着一种极致脆弱的破碎感。
沈烬看着她在自己身下痛苦挣扎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突然觉得,直接一刀杀了她,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这世上,能让他沈烬感到好奇的东西不多了。
这把无生天精心打造的、不知痛觉的无情刀,体内竟然藏着足以让她崩溃的弱点。
这实在是一件太有趣的事情。
沈烬缓缓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从她身上翻身而下。
他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那件雪白狐裘,慢条斯理地披在自己单薄的身上,将那股刺骨的寒意与病弱的苍白重新掩盖起来。
他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成一团、浑身冷汗的楚鸢,从袖中抽出一条洁白的锦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属于楚鸢的鲜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霍七冷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杀意,“属下听到屋内有异动,王爷可是遇刺?!”
沈烬将擦完血的锦帕随手扔在地上,锦帕盖住了地毯上那一滩刺眼的血迹。
他看着床榻上那个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妖冶的笑意。
“进来。”
沈烬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砰”的一声,厚重的雕花木门被霍七一脚踹开。
霍七手持出鞘的横刀,带着一身风雪与煞气冲进卧房。
当他看到屋内满地的狼藉、打翻的药碗,以及床榻上那个衣衫不整、浑身是血的青衣丫鬟时,瞳孔猛地一缩。
“王爷!”
霍七大惊失色,立刻横刀挡在沈烬身前,目光死死锁定床上的楚鸢,杀气冲天,“属下该死!竟让这刺客惊了王爷!属下这就将她碎尸万段!”
说着,霍七举起横刀,便要朝着床榻上的楚鸢劈去。
“慢着。”
沈烬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霍七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刀锋距离楚鸢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
他不解地转过头,看着自家主子。
“王爷,这妖女......”
“她的手被本王废了,现在不过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
沈烬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掩唇轻轻咳了两声,眼尾的殷红在烛光下跳跃,“杀了她,太便宜无生天了。”
霍七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请王爷明示!”
沈烬转过身,向着卧房外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透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霍七的肩膀,落在那具在蛊毒折磨下微微痉挛的纤细身体上。
“把她扔进死士营。”
沈烬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主宰意味。
“本王要看看,这把不知痛的刀,在那个连鬼都活不下去的地方,能撑过几个时辰。”
霍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便被绝对的服从所取代。
死士营,那是摄政王府最血腥、最残酷的炼狱。
把一个废了双臂、身中奇毒的刺客扔进去,无异于将一块鲜肉扔进了饥饿的狼群。
“属下遵命!”
霍七站起身,大步走到床榻前,像拎起一只破布口袋一样,粗暴地抓起楚鸢的衣领,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楚鸢的身体软绵绵地拖在地上,那只被捏碎手腕的右手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那双被冷汗模糊的琉璃眼眸,透过凌乱的发丝,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风雪中那个披着白狐裘的背影。
死士营吗?
楚鸢那被蛊毒折磨得几近停滞的大脑里,缓慢地闪过一个念头。
只要不杀她,她就还能活。
只要能活,她就一定会找到机会,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