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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谁靠近他,我杀谁
距离摄政王府三条街外的一处死胡同里,一道黑影踉跄着从高墙上翻滚下来,重重地砸在积雪中。
那人穿着夜行衣,左肩到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鲜血已经将黑衣冻成了硬邦邦的暗红色冰壳。
他正是刚才潜伏在摄政王府浴池窗外,试图用毒针暗杀沈烬的刺客。
刺客艰难地靠在结着冰霜的青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尚未褪去的极度恐惧。
太快了。
那个女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女人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按下沈烬的头,又是如何反手掷出那把削水果的短刃。
那把匕首击碎窗棂射出来的时候,裹挟着的力道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被触怒的远古凶兽。
如果不是他在最后关头拼死扭转了身形,那把匕首贯穿的就不是他的肩膀,而是他的心脏。
刺客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竹筒,倒出一只灰色的信鸽。
他咬破手指,用颤抖的血迹在一张薄薄的绢布上写下几个字,塞进信鸽腿部的竹管里,然后用力将信鸽抛向风雪交加的夜空。
绢布上只有极其潦草的十个字:目标极度危险,非人,暂避。
看着信鸽消失在夜色中,刺客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头一歪,彻底昏死在雪地里。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摄政王府主院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
霍七按着腰间的刀柄,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走在沈烬身侧后方那个穿着崭新黑色劲装的女人,恨不得用目光在她的背上戳出几个透明窟窿。
从主子今早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这个叫楚鸢的女人就像个背后灵一样,寸步不离。
主子洗漱,她站在屏风旁边盯着;主子更衣,她站在衣架旁边盯着;就连刚才主子用早膳,她也直勾勾地盯着主子手里的银筷子,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把那双筷子连同主子的手一起吞下去。
最让霍七崩溃的是,这女人完全没有尊卑之分。
她不会行礼,不会低头,走路时毫无声息,甚至好几次因为走得太近,差点踩到主子那件名贵的雪狐大氅。
“你能不能退后三步?”
霍七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声音怒斥道。
楚鸢微微歪了歪头,琉璃般清透的眸子看向霍七,眼神里透着纯粹的茫然。
退后三步?
为什么要退后三步?
昨晚有四个人想杀他,后来又有一个人在窗外放冷箭。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血包随时可能会被人弄坏。
只有贴身跟着,才能保证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的刀枪剑戟。
“贴身。”
楚鸢用极其简短的两个字回答了霍七,然后极其自然地又往前迈了半步,几乎贴在了沈烬的后背上。
霍七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刚想拔刀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走在前面的沈烬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烬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眼尾那抹殷红在晨光下显得妖冶异常。
他低声咳嗽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霍七,由她去。”
“主子!这成何体统!”
霍七急了。
“一只还未驯化的野犬罢了。”
沈烬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倒要看看,她能放肆到什么地步。”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名贵的安神香在黄铜瑞兽香炉里袅袅升起,试图掩盖沈烬身上那股常年散不去的苦涩药味和极淡的血腥气。
三名穿着官服的幕僚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书案下方,向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汇报着朝中的动向。
“王爷,江南雪灾的折子已经被小皇帝压下去了,户部那边说国库空虚,拨不出赈灾的银两。还有......御史台那几个老顽固,昨日又联名上了奏疏,弹劾王爷您......擅杀朝廷命官,骄奢淫逸......”
为首的幕僚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沈烬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身上披着厚重的雪狐大氅。
他单手支着下颌,眼神慵懒而危险,仿佛听到的不是弹劾自己的奏折,而是一出无聊的戏文。
“骄奢淫逸?”
沈烬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却让下方的三个幕僚瞬间白了脸,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本王杀的人确实不少,但这骄奢淫逸的名头,倒是第一次听说。去,把带头写奏折的那个御史的舌头拔了,送到小皇帝的桌案上,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骄奢淫逸。”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幕僚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就在这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血腥气的朝堂议事氛围中,一个极其突兀的动作,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威严。
楚鸢觉得站得有些累了。
她昨晚受了伤,虽然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长时间的站立让她觉得有些消耗体力。
在无生天的兽笼里,为了节省体力,野兽们通常会选择一个视野最好、最容易发力的地方蹲守。
于是,在三个幕僚惊恐的目光中,在霍七即将瞪裂的眼眶中。
楚鸢脚尖极其轻盈地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毫无声息的黑豹,直接跃上了沈烬面前那张宽大名贵的紫檀木书案。
她极其自然地避开了桌上的端砚和镇纸,就这么双腿弯曲,像一只野猫一样,稳稳地蹲在了沈烬的右手边。
她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冷白如玉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那双空洞清透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幕僚。
书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幕僚们跪在地上,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这个连小皇帝都不敢大声喘气的摄政王书房里,居然会有一个穿着暗卫衣服的女人,直接蹲在了王爷议事的桌案上!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是把摄政王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霍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彻底崩断。
“放肆!”
霍七怒吼一声,猛地跨前一步,“滚下来!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敢在主子面前如此无礼!”
楚鸢微微偏过头,看着暴跳如雷的霍七。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类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生气。
她只是找了个地方休息,顺便能更好地保护血包,这有什么错?
她没有理会霍七,而是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沈烬。
沈烬也正在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楚鸢只要一低头,就能闻到沈烬身上那股苦涩的药味中夹杂着的诱人血香。
沈烬没有发怒,他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极其恶劣的兴味。
他活了二十四年,这世上所有的人在他面前都戴着面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规矩、礼教、尊卑,这些东西像无形的枷锁捆绑着每一个人。
可眼前这个小怪物,她的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些概念。
她就像是一张白纸,上面只写着最原始的生存法则。
“王爷......这......这......”跪在地上的幕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指着桌上的楚鸢,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退下吧。”
沈烬随手挥了挥,打断了幕僚的话,“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幕僚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顺便极其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沈烬、楚鸢,以及气得快要原地爆炸的霍七。
“主子!此女野性难驯,毫无规矩可言!若是不严加管教,日后必生祸端!”
霍七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属下恳请主子,按王府规矩,重责此女!”
沈烬微微直起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蹲在桌上的楚鸢,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试探。
“霍七说得对。既然成了本王的暗卫,总该懂点规矩。”
沈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头看向霍七,“去,把《暗卫守则》拿来。”
霍七闻言,立刻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本足有两寸厚的线装书,双手捧着走到书案前。
“这是王府暗卫必须背诵并严格遵守的规矩,共计三百六十条。”
霍七恶狠狠地盯着楚鸢,“第一条,见主子必须双膝跪地,低头敛目,不得直视主子圣颜。第二条,未经传唤,不得靠近主子三步之内。第三条......”
“给她。”
沈烬打断了霍七的背诵。
霍七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本厚厚的《暗卫守则》重重地拍在楚鸢面前的桌面上。
“看清楚了,背不下来,或者违反任何一条,都要去刑堂领五十杀威棒!”
霍七冷冷地说道。
楚鸢低下头,看着那本厚厚的书。
她认识字,那是无生天的周大夫教她的,为了让她能看懂毒药的配方。
但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写满废话的纸。
她伸出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极其随意地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全是什么“忠君爱主”、“恪守本分”、“尊卑有序”之类的词汇。
楚鸢的眉头极其罕见地微微皱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被这些无用的信息强行占据。
这太浪费精力了。
有这个时间,她可以杀十个人,或者思考怎么从沈烬身上多弄一滴血。
“太长了。”
楚鸢极其诚实地给出了评价。
“长也得背!这是规矩!”
霍七厉声呵斥。
楚鸢缓缓抬起头,清透的眸子看向霍七,然后又看向沈烬。
“我不要这个规矩。”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在霍七震惊的目光中,楚鸢站直了身体,她双手分别捏住那本《暗卫守则》的两侧。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双手猛地向外一扯。
“嘶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裂帛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那本足有两寸厚、代表着摄政王府绝对威严与森严等级的《暗卫守则》,被楚鸢极其粗暴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纸页的断裂声仿佛撕裂了霍七的神经。
楚鸢没有停手,她将撕成两半的书叠在一起,再次用力一扯。
“嘶啦!”
又是一声脆响。
厚厚的书册在楚鸢那恐怖的手劲下,如同脆弱的豆腐般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楚鸢随手一扬,漫天的纸屑如同晏都冬日的雪花一般,在书房温暖的空气中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落在了紫檀木的书案上,落在了沈烬的雪狐大氅上,也落在了霍七瞬间变得煞白的脸上。
“你找死!”
霍七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这是对摄政王府最大的挑衅!
这是对主子权威的绝对践踏!
“锵”的一声锐响,半截钢刀猛地出鞘。
霍七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向书案,冰冷的刀锋直指楚鸢的咽喉。
楚鸢站在书案上,没有躲闪。
纸屑纷飞中,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抵在自己咽喉前不足半寸的刀锋,眼神清澈而死寂。
“太长,不看。”
楚鸢的声音穿透了纸屑落下的沙沙声,清晰地回荡在书房里。
她微微歪了歪头,指着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的沈烬,极其认真地宣布了她的生存法则。
“我的规矩只有一条。”
“谁靠近他,我杀谁。这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