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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野兽的生存法则
后院暗角,伪装成家丁的内鬼记录楚鸢路数,放飞信鸽传信。
摄政王府的演武场,青石板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透着晏都冬日特有的肃杀与干冷。
霍七站在场地中央,手里的百炼钢刀尚未出鞘,但握着刀柄的指骨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极其刺目的青白。
他那张常年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屈辱与暴怒。
书房里的那一幕,像一根淬了毒的铁钉,死死扎在他的神经上。
那个来历不明、像野兽多过像人的女人,不仅当着主子的面将王府传承百年的暗卫守则撕成了碎片,甚至还堂而皇之地蹲在主子的紫檀木书案上,大言不惭地定下她自己的规矩。
这是对摄政王府绝对威严的践踏,更是对他这个暗卫统领的极致羞辱。
若不将这股邪风压下去,他日后还如何统领这王府上下的数百名死士?
演武场外围,密密麻麻站着数十名黑衣暗卫。
他们都是霍七一手带出来的精锐,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几条人命,眼神冷厉。
此刻,这些暗卫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缓步走进演武场的那个单薄身影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楚鸢穿着那身崭新的黑色劲装,袖口和裤腿被紧紧扎起,显得身形越发清瘦单薄。
她常年不见天日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在冬日灰暗的天光下,透着一丝毫无生气的死寂。
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连一丝鞋底摩擦的微响都没有。
那双如琉璃般清透却空无一物的眸子,极其随意地扫过周遭杀气腾腾的人群,最后落在场中央的霍七身上。
她微微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没有半点颤动,眼神里透着纯粹的茫然。
“拔刀。”
霍七死死盯着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既然你觉得王府的规矩是个屁,那今日,我霍七就用手里的刀,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楚鸢没有动。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霍七暴怒扭曲的脸庞,脑海里迅速进行着极其简单的直线判断。
这个人想杀她。
但是,沈烬没有下令让她杀这个人。
而且,杀了这个人,沈烬也不会因为高兴而多喂她一口那温热甘甜的心头血。
这是一场毫无收益且极其浪费体力的无意义行为。
“我不拔。”
楚鸢极其平静地陈述,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仿佛在说今天没有下雪一样自然。
这句话落在霍七和周围暗卫的耳朵里,却成了最狂妄、最不可一世的挑衅。
“狂妄至极!”
霍七怒极反笑,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锵”的一声锐响,百炼钢刀悍然出鞘,刀身反射着森冷的寒光,直指楚鸢的面门,“在王府,只有死人才有资格不拔刀。今日你若连我十招都接不下,就给我滚出摄政王府!”
话音未落,霍七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猛虎,携带着凌厉无匹的劲风,朝着楚鸢猛扑过去。
第一刀,力劈华山,直取楚鸢头颅。
刀风呼啸,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恐怖的力道撕裂。
周围的暗卫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统领这一刀,含怒而发,毫无保留,即便是王府里排名前十的高手,也绝对不敢硬接,只能暂避锋芒。
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恐怕第一招就要见血封喉。
然而,楚鸢依旧没有去拔腰间的短刀。
就在那刚猛的刀锋即将触及她发丝的瞬间,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且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姿态,向左侧微微倾斜了半寸。
仅仅是半寸。
凌厉的刀锋贴着她的鼻尖堪堪劈落,削断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
狂暴的刀气激荡开来,将她身后的积雪掀起一阵白雾,却没能伤到她分毫。
霍七瞳孔骤缩。
他这一刀去势极猛,本以为对方会大幅度闪躲,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以如此精准到令人发指的距离避开。
多一分浪费,少一分毙命。
一击落空,霍七手腕猛地翻转,刀锋顺势横扫,直切楚鸢腰腹。
楚鸢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就像是一条在深海激流中穿梭的游鱼,脚尖在地面极其轻盈地一点,身体向后飘退。
霍七的刀尖几乎是贴着她的衣襟划过,却连一片布料都没有割破。
“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霍七彻底被激起了凶性,刀法越发绵密狠辣。
演武场上顿时刀光霍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楚鸢死死罩在其中。
劈、砍、撩、刺。
霍七将毕生所学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招都直指要害,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可是,让所有围观暗卫感到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在那样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楚鸢始终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自然垂落。
她的动作极其简单、极其干瘪,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每一次闪避,她都只移动最少的距离,消耗最少的体力。
刀光贴着她的咽喉掠过,她微微仰头。
刀锋扫向她的下盘,她轻轻抬腿。
长刀刺向她的心口,她侧身滑步。
她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没有恐惧的精密机关,在霍七那足以绞碎活人的刀网中闲庭信步。
她的呼吸从始至终都没有乱过一分,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茫然。
五十招过去。
霍七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内力在疯狂消耗,握刀的手臂已经开始泛起极其轻微的酸沉。
反观对面的女人,连一滴汗都没有流。
“你为何不还手?!”
霍七猛地顿住身形,刀尖斜指地面,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双眼因为充血而泛红,死死盯着楚鸢,“拔刀!用你的全力跟我打!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作为一名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刀客,不怕战死,最怕的是对手连拔刀的欲望都没有。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楚鸢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看着霍七那张愤怒到扭曲的脸。
她很不理解人类这种复杂的自尊心。
在无生天的十八层地狱里,杀戮是为了活下去。
每一次出手,都意味着必须有一具尸体倒下。
没有人会为了这种无聊的“切磋”去浪费极其宝贵的体力,那是在找死。
“你很吵。”
楚鸢极其认真且诚实地给出了评价。
“你——”霍七气得一口血哽在喉咙里,险些喷出来。
“我不拔刀,因为没有意义。”
楚鸢清透的眼眸里倒映着霍七愤怒的脸,她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账本,“第一,沈烬没有下令让我杀你。第二,打赢你,你也没有心头血可以喂给我。这是一场亏本的买卖,我为什么要浪费体力去打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死寂。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暗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女人。
她竟然把暗卫统领的生死挑战,当成了一场“没有血喝就懒得动手”的等价交换?
她把统领当成了什么?
一个连被她杀都没有资格的废物吗?
这句话,比任何恶毒的辱骂都要锋利百倍,直接将霍七的尊严踩进了泥潭里,狠狠碾碎。
“啊——!”
霍七发出一声宛如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理智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他双手握紧刀柄,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剩余的全部内力。
刀身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罡气。
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守,将所有的力量汇聚在这一刀之中。
这是霍七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同归于尽的杀招。
一刀劈出,周围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狂暴的刀气几乎封死了楚鸢所有的退路。
远处的阁楼上,沈烬斜倚在雕花木栏旁。
他身上披着厚重的雪狐大氅,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血玉扳指。
站在他身后的神医裴寂拢着袖子,看着下方演武场的惨烈气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真就这么看着?霍七这小子连命都不要了。还有那个小丫头,她身上的死气太重了,简直就是个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你把这种怪物留在身边,迟早有一天会被她反噬。”
“反噬?”
沈烬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尾那抹殷红在冷风中显得妖冶异常,“本王的心早就烂透了,这具身体也是个毒蛊。她若真有本事反噬,本王倒要看看,是她的刀硬,还是本王的命硬。”
沈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楚鸢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霍七乱了。小怪物,让本王看看,你到底有多锋利。”
演武场中央。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绝杀一刀,楚鸢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那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对杀戮的本能反应。
既然躲不开,那就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以最快、最省力的方式。
就在霍七的刀锋距离她头顶不足三寸的瞬间,楚鸢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狂暴的刀气,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向前欺进。
她的身体以一种几乎折断的诡异角度,贴着霍七劈落的刀背滑了进去。
太快了。
快到周围的暗卫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
霍七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那势在必得的一刀狠狠劈在了青石板上,劈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痕,碎石飞溅。
而他的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紧接着,一股极其阴寒的死亡气息,从他的背后升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霍七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一只冰冷、苍白、带着薄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身后探出。
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咽喉最脆弱的动脉上。
没有拔刀。
只要那两根手指微微发力,就能轻易地捏碎他的喉骨,扯断他的气管。
楚鸢站在霍七的身后,她的呼吸依旧平稳,连一丝紊乱都没有。
她偏着头,看着霍七脖颈上剧烈跳动的青筋。
只要杀了他,这个麻烦就解决了。
无生天的本能,在疯狂催促她捏下去。
可是,沈烬那张苍白却带着疯狂笑意的脸突然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那个划破心口,把手腕递到她嘴边,用温热的鲜血平息她万蛊噬心之痛的男人。
“谁靠近他,我杀谁。”
这是她定的规矩。
而这个人,是保护血包的人,暂时不能杀。
楚鸢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指。
她绕过僵硬如石雕的霍七,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着演武场外走去。
“你的破绽太大了。”
楚鸢清冷的声音顺着冬日的寒风飘入霍七的耳朵里,“如果是在无生天,你刚才已经死了一百次。”
霍七手里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颓然地单膝跪倒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对方甚至连武器都没有用,只是用最原始的杀人本能,就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周围的暗卫死寂无声,看向楚鸢背影的眼神里,已经从最初的轻视与愤怒,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敬畏。
在这个慕强的暗黑世界里,楚鸢用绝对的实力,在摄政王府砸下了一颗震天巨雷。
阁楼上,沈烬看着楚鸢离去的背影,轻轻捏碎了手里的一颗核桃。
“真是一把好刀啊......”他低声呢喃着,笑声中带着几分病态的痴迷,“这么锋利的刀,如果不沾满鲜血,岂不是太可惜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演武场上的对决所吸引,无人察觉的角落里。
演武场外围,通向后院的一处阴暗假山背后。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手里拿着扫帚的家丁,正低着头,借着石块的掩护,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个家丁的相貌极其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此刻,他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极其锐利和凝重的寒芒。
“没有内力波动,纯粹的肉体本能......身法诡异,不似中原武学......”
家丁在心里快速默念着刚才楚鸢展现出来的武功路数,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摄政王府什么时候招揽了这么一个恐怖的怪物?
那女人刚才闪避霍七绝杀一刀的身法,他只在十年前,那个覆灭前朝的修罗场上,见过一次类似的残影。
绝对不能让这个女人继续留在沈烬身边,否则,主公的大业必将受到极大的阻碍。
家丁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钻进了假山内部的一个隐蔽空洞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极其精巧的竹筒,倒出一只通体灰暗、几乎能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信鸽。
随后,他咬破指尖,从内衣夹层里撕下一小块特制的丝帛,用血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密文:
“妖女武功极高,不可强攻。今夜子时,调虎离山。”
家丁将丝帛卷成细细的一条,塞进信鸽腿部的铜管里,然后双手捧着信鸽,透过假山顶部的缝隙,用力向上一抛。
灰暗的信鸽扑腾着翅膀,瞬间融入了晏都阴沉沉的冬日苍穹之中,朝着极北的方向飞去。
家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重新拿起扫帚,佝偻着背,像一个最普通的下人一样,慢吞吞地走出了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