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侧殿外的落锁册便送进了正殿。

周嬷嬷把册子呈给皇后。

“昨夜二更熄灯，外间留的是银杏。她说姜姑娘换了屋子睡不安稳，夜里翻身几回，叫过一次水。”

皇后正用早茶，听完后把茶盏放下。

“银杏？”

“原先偏殿伺候的那个小宫女。”

皇后想了片刻。

那小宫女胆子小，跪在地上回话时连头都不敢抬。留在姜檀身边，至多跑腿传水。

“姜檀怎么说？”

“姜姑娘只让她夜里听着动静，免得叫水时无人应。”

皇后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低头：“老奴派去守夜的宫女说，夜里确实听见屋里翻身。姜姑娘今早用粥，只喝了半碗。”

皇后指尖拨了拨茶盖。

“传她来。”

姜檀到正殿时，披着昨日新裁的软披，脸上妆很淡。

她行礼时动作比往日慢些。

皇后让人赐座，她仍只坐了半边。

“昨夜睡得不好？”

姜檀垂眼道：“奴婢换了屋子，夜里听见风声，醒了几回。银杏在外头守着，奴婢才敢叫水。”

皇后温声道：“东侧殿比偏殿宽敞，本宫原以为你会住得舒服些。”

“奴婢命薄，从前住惯了小屋，一时还不适应。娘娘给奴婢这么好的地方，是奴婢没福分。”

皇后看着她。

周嬷嬷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周嬷嬷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姜檀手指搭在膝上，又补了一句：“若娘娘不嫌银杏笨，能否让她白日仍在外间跑腿？她认得奴婢平日用的几样旧东西，夜里叫水不至于惊动旁人。”

皇后笑了笑。

“本宫还当什么大事。一个小宫女罢了，你用惯了便留着。”

姜檀忙起身谢恩。

“不过，”皇后又道，“东侧殿规矩不比偏殿。银杏留在你身边，吃穿行走都要记名。她犯了规矩，本宫不会再留。”

姜檀伏身：“奴婢会教她。”

周嬷嬷道：“银杏年纪小，怕是担不起近身伺候。”

皇后看了她一眼。

“让她守外间。内室仍由你挑的人看着。”

周嬷嬷应下。

姜檀垂手退到一旁。

姜檀要的只是银杏留在东侧殿。每日送来的水和药，外间总要有人先看一眼。

回到东侧殿时，银杏正站在门边等她。

见姜檀回来，她忙迎上去。

“姐姐，娘娘怎么说？”

姜檀扶着她的手进屋。

“你留下。”

银杏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低头。

“奴婢不会乱走。”

“不够。”

姜檀坐下，看着她。

“从今日起，谁送水，谁送药，谁进外间，你都要看清。看清后不许嚷，不许问，等没人的时候再告诉我。”

银杏点头。

“若周嬷嬷问你看什么呢？”

“奴婢就说怕弄错东西。”

姜檀嗯了一声。

“若正殿新派人来压你？”

银杏想了想：“奴婢说姐姐夜里要水，奴婢不敢走远。”

姜檀让她照着说一遍。

银杏重复了两遍，第二遍说得稳些。

午后，周嬷嬷带来两个新宫女。

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碧枝。

春桃管扫洒，碧枝管针线。两人进门先向姜檀行礼，又向周嬷嬷回了话。

周嬷嬷道：“银杏留外间，不许碰药炉，不许碰香炉，不许单独进小库。”

银杏低头应下。

姜檀坐在榻边，听她把每一句都应清楚。

春桃很快拿了扫帚去院里，碧枝则打开针线篮，说正殿要给姜檀赶两身宽衣。

姜檀说：“照嬷嬷吩咐办。”

碧枝便去问周嬷嬷。

银杏站在角落，手里捧着温水，一动不动。

等外人都退到廊下，她才小声道：“姐姐，碧枝来时带了自己的香囊。”

姜檀抬眼。

银杏忙说：“味道不重，奴婢只是闻见了。”

姜檀看向针线篮。

“先不动。她若再进来，你站远些。”

银杏点头。

傍晚，皇后命人送来一盘点心。

送点心的是正殿宫女，托盘上盖着白瓷盖，旁边放着一张小签，写着小厨房新做。

银杏接盘时，先看了签，又闻了闻瓷盖边。

送点心的宫女皱眉：“你做什么？”

银杏吓得往后退。

“奴婢怕手上有水，污了娘娘赏的点心。”

那宫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姜檀在屋内听见，垂下眼继续翻宫规。

点心被放在案上，她只谢恩，没动。

银杏把点心搁在外间小案上，特意离茶炉远些。

春桃进来添炭，看见那盘点心，伸手想挪。

银杏赶紧道：“姐姐说先放着，等周嬷嬷来收。”

春桃撇了撇嘴，收回手。

姜檀隔着帘子听见，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春桃把炭夹放回炉边，衣袖擦过案角，银杏忙伸手扶住托盘。

瓷盖碰出一点响，她立刻缩回手。

晚膳后，周嬷嬷来查东侧殿。

她看见点心原封不动，问：“姑娘不爱吃？”

姜檀道：“白日粥用得少，晚膳又吃了些，怕积食。娘娘赏的东西，奴婢明日再用。”

周嬷嬷让宫女把点心收进食盒。

“夜里别留甜食，招虫。”

姜檀应下。

银杏站在门边，眼睛只看食盒，不看周嬷嬷。

周嬷嬷走到她跟前。

“听说你昨夜守得很尽心？”

银杏忙跪下。

“奴婢怕姐姐夜里叫水，没敢睡沉。”

“往后在东侧殿，嘴要紧。”

“奴婢记住了。”

周嬷嬷让她起身，临走前看了一眼外间的小炉。

“明日正殿会送一炉安神香。姜姑娘换屋子睡不好，娘娘心疼她。”

姜檀坐在内室，手里的宫规翻过一页。

银杏端水的手顿了一下，又立刻稳住。

周嬷嬷走后，春桃和碧枝一同退到廊下。

东侧殿里只剩银杏守着小炉。

姜檀把宫规放到一旁。

“明日香炉送来，你照常添水。”

银杏捧着水盏靠近。

姜檀伸手在盏底叩了两下。

“闻见不妥，就这样。只敲盏底，别看香炉。”

银杏照着做了一遍。

盏底响声很闷，隔着帘子不显。

“若闻不准，就什么都别做。”

银杏把水盏放回小炉旁。

夜里落锁前，银杏把春桃和碧枝今日进屋的时辰说了一遍。

姜檀听到碧枝那一段，问她：“她在针线篮旁站了多久？”

银杏道：“不久，量完新衣就出去了。”

“明日还是这么说。”

银杏把水盏挪到案角，拿帕子擦了擦盏底。

她坐回小杌子上，抱着铺盖，听见落锁才松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