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会儿。"我记得这个姑娘。她在调解室坐了两个小时，最后签了撤回。她妈妈后来——"她没说下去。

第十一份。我把档案转过去给她看。"这个连手机号都没留。"

"八千块。只有一个地址。"她叹了口气，"每年暑假都有人来。每年都没有然后。你是第一个回来查全套的。"

出了人社局大门，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打电话。第一通空号。第二通关机。第三通响了很久。

"喂？"

"你好，我叫陈予，今年暑假在XX电子厂打工，我的工资被扣了——"

"你的工资也被扣了？"

他用了"也"字。他说他叫小陈，去年被扣了整整八千。我问他后来要回来了吗，他说没有，他舅说打官司要钱出不起。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我外公住院刚好差八千。那年暑假我本来想把工资寄回家的。"

我攥紧手机。"再去一次。这次不止你一个人。"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好。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我在便签纸上第一个名字旁边打了个勾。

回厂的公交车路过市中心医院。我下了车，在住院部一楼站了一会儿。小陈外公住过的那个科室在七楼。我没上去，就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旁边有个大妈拎着保温桶也在等电梯。她看了我一眼："小伙子，看谁啊。"

"一个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你站这儿干嘛。"

"他外孙跟我说——去年住七楼，刚好差八千块。"

大妈没再问了。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之前说了一句："八千块。人命啊。"

回到厂门口已经是下午。周凯靠在保安室门框上，手里夹着烟。他看见我，把烟头弹在地上。

"去劳动局了？有收获吗？"他笑着问。

我没理他，往宿舍走。他跟上来，身后多了两个人，一左一右。

走到宿舍楼拐角，他一把从我手里把那叠档案复印件抽了过去。翻了两页，笑出声来："哟，十七个人的资料？你要干什么？组团告状啊？"

他忽然收起笑，把复印件往我胸口一拍。纸页散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起一张，念上面的名字。

"姓王的，十七岁——你猜他现在在哪？对面物流园搬货。我叔一个电话，他连那家都待不了。"

又捡一张。

"这个姓李的，十六岁。他爸来厂里闹过一次，后来怎么着——自己撤回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站起来，把那两张纸揉成一团扔在我脚边。"因为他爸也在园区干活。你帮一个人，我毁一个人的饭碗。你帮十个，我毁十个。你还要帮吗？"

"明天你不用上流水线了。厂区厕所归你。一天扫三遍。"

"凭什么？"

"不服从工作安排。"他学周主管的腔调，"合同上写了——公司有权根据生产经营需要调整工作岗位。你自己签的字。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厕所清洁岗绩效系数零点七。你这个月到手大概八百。够你妈在超市站四天。"

我蹲下来捡那些纸。姓孙的姑娘那一页沾了烟灰。捡到最后一张——一只鞋印踩在那个八千块男生的名字上。

扫了一天厕所。

晚饭时刚坐下，周凯端着剩菜盘子过来，手腕一歪，油汤溅到我碗里。

"哟，厕所所长。多吃点，扫厕所费体力。"

我没说话，把被溅到的米饭拨到一边继续吃。他站了几秒，"没劲"，走了。

晚上坐宿舍床上继续打电话。又接通了两个。每通电话第一句都一样——"要回来了吗？""没有。""你呢？""也没有。"

夜班休息，刘姐把我拉到车间外面的铁楼梯上。她刚点了一根烟，车间后门忽然被推开——周凯走出来，站在墙角撒尿。刘姐一把把我拽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她的烟来不及掐，直接攥在掌心里。周凯尿完拉上裤链，抬头扫了一眼楼梯方向。哼着歌走了。刘姐摊开手掌——烟头在掌心烫了一个白泡。她面不改色地把烟头弹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