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过来了。

他穿了一身深红色的婚服，那张俊美得甚至有些妖孽的脸，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深不可测。即便是在这大喜的寝殿，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杀伐气，也没散去多少。

“臣妾......参见皇上。”

宋慈没抬头。

萧临渊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着连头都不敢抬的身影，眉头微微一挑。

这就是相府那个被称为京城第一淑女的宋央？

这胆子，似乎小了点。

“起来吧。”萧临渊的声音很磁性，却没什么温度。

宋慈没动，反倒缩得更紧了。

萧临渊等了片刻，不见人动弹，耐心似乎耗尽了。他上前一步，长臂一伸，直接扣住了宋慈的肩膀。

“怎么？皇后这是不愿见到朕？”

他用力一拉，宋慈顺势就被带了起来。

由于惯性，她整个人撞进了萧临渊的怀里。

一股冷冽的龙涎香味道钻进鼻孔，宋慈浑身一僵。

她赶紧把脑袋往他胸口一埋，死死挡住大半张脸。

“别......皇上别看。臣妾......臣妾无颜见君。”

萧临渊没有推开她。他垂下眼皮，视线落在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相府嫡女宋央。他脑子里滑过暗卫呈上来的卷宗。温婉贤淑，端庄守礼，是宋相那个老狐狸最得意的筹码。可现在，这个端庄的筹码正缩在他怀里。

萧临渊鼻尖动了动。除了一股极淡的玫瑰花香，他还闻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草药味。

这味道很淡，被厚重的熏香掩盖着，很容易让人忽略。

”抬起头来。“萧临渊语气平淡。

宋慈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

”臣妾不敢污了皇上的眼。“

萧临渊耐性本就不多。他空出另一只手，捏住宋慈的下巴。两根手指像钳子一样卡在她的颌骨上，根本不容她反抗，直接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昏黄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萧临渊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原本该是白皙细嫩的脸颊上，从耳根到下颌，甚至蔓延到脖颈处，零零散散的出现了红色的疹子。

”这是怎么回事。“萧临渊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力道松了半寸。

宋慈趁机猛地偏过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退了两步，背对着萧临渊，抬起宽大的袍袖死死挡住自己的脸。

”臣妾也不知怎的。“宋慈肩膀开始耸动，声音带着哭腔。“方才赵公公传话，让臣妾去凤藻池沐浴。臣妾在池子里泡了一会儿，起身便觉得浑身发痒。原以为是水热烫着了，谁知一照镜子，竟起了一脸的红疹。”

她一边说，一边吸着鼻子。

“臣妾这副容貌，实在是没脸侍奉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萧临渊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背影。

降罪。新婚之夜，皇后突发恶疾，容貌尽毁。这事若是传出去，明面上是皇后失仪，暗地里却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萧临渊往前迈了半步。他的视线没有停在宋慈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跪在角落屏风旁的那个丫鬟身上。

半夏此时整个人伏在地上。

她听见皇上问话，又听见自家小姐那逼真的哭腔，吓得连呼吸都乱了。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上下抖动，两只手死死扒着地毯的边缘，指甲在厚实的绒毛里抠出几个坑。

萧临渊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主子起疹子害怕，这丫头抖成这样做什么。那副样子，倒像是做贼心虚，生怕被人挖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宋慈虽然背对着萧临渊，但她耳朵一直在听着身后的动静。

萧临渊没接话，脚步声也停了。

宋慈心里一紧。她悄悄把挡在脸上的袖子移开一条缝，借着梳妆台上的铜镜反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情形。

这一眼，差点没把她吓死。

半夏那丫头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就差没在背上贴一张我们心里有鬼的字条了。

宋慈暗骂了一句。这丫头平时在府里跟她上树下河胆大得很，怎么一到真格的就烂泥扶不上墙。再让萧临渊盯着半夏看下去，这屋里的戏就得穿帮。

”半夏。“宋慈出声。

半夏浑身猛地一哆嗦，赶紧抬起头。

“你还跪在那儿做什么。”宋慈转过半个身子，依然用袖子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我这脸痒得钻心。你去太医院瞧瞧，看看有没有值夜的常太医。帮我那些要搞回来。“

半夏接收到宋慈那个驱赶的眼神，顿时如同得了特赦令。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半夏赶紧起身往外跑。经过萧临渊身边时，她连头都不敢抬，几乎是贴着门框溜了出去。

殿门被小心翼翼地合上。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宋慈知道，考验本事的时候到了。

她悄悄的掐了一下大腿根。

钻心的疼痛瞬间直冲脑门。

宋慈眼眶一酸，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涌了出来。

她转过身，毫无阻挡地面对着萧临渊。

“皇上。”

宋慈双膝弯曲，跪在地上。

”今日大婚，臣妾满心欢喜等着皇上。谁知老天捉弄，竟让臣妾染了这等怪病。臣妾这副尊容，实在不敢惊扰圣驾。“

她仰起脸，注视着萧临渊。

”皇上明日还要早朝。臣妾这病若是过了病气给皇上，那臣妾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还请皇上移步，去其他宫里歇息吧。不管去哪位娘娘宫里，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一番话说得深明大义，楚楚可怜。

若是别的男人，面对新婚妻子这般通情达理又委曲求全的态度，多半都会心生怜惜，顺水推舟地离开。

但萧临渊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慈。

红疹是真的。眼泪是真的。连那副深明大义的做派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看出了破绽。

萧临渊往前起步。黑底金线的朝靴直接停在宋慈跪着的膝盖前方。

“去别处歇息。”萧临渊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皇后倒是大度。新婚之夜把朕往别的女人床上推，这若是让宋相知道了，恐怕要骂你了。“

宋慈心头一跳。

她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继续小幅度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