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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圣子的福分
黑门裂开的一瞬,陆烬听见了锁链声。
不是祭台上的锁链。
不是铜环上的锁链。
那声音来自他身体深处,来自一个比黑砾山腹更黑、更冷、更遥远的地方。像无数铁链拖过石地,又像一座沉睡了万年的牢狱,在雷光逼近时睁开了眼。
蓝骨雷犬已经扑到陆烬喉前。
它太快了。
快到祭台上的人只看见一道雷光砸落。
快到云无相背后的金身阵刚刚亮到极处。
快到陆青禾甚至来不及尖叫。
可陆烬看见了。
他看见那头犬从雷里扑来,犬骨发蓝,牙缝里淌着细碎的雷火。它的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天雷打磨过,锋利、透明、残忍。它张口时,陆烬甚至看见它喉咙深处盘旋着无数细小雷符。
那不是兽。
那是劫。
活着的劫。
专门吃骨头的劫。
陆烬本该死。
骨雷入喉,先碎颈骨,再碎脊骨,最后一寸寸把整副骨架烤成灰。承劫石下埋着太多这样的灰,黑砾劫场从不替劫奴收尸。灰落在石缝里,下一批人跪上去,照样替贵人承灾。
可那一口没有咬下去。
陆烬胸口的黑门彻底裂开。
一只漆黑的铁钩从门缝里探出,钩尖缠着灰白色锁链,猛地刺进雷犬颈骨。
雷犬第一次发出声音。
“嗷——”
那声咆哮不是犬吠。
是雷鸣。
整个山腹被震得石屑乱落。三千劫奴的铜环齐齐爆出火星,有人被震得耳鼻流血。高台上的观礼修士也变了脸色,纷纷撑起护体灵光。
太玄长老猛地睁眼。
“怎么回事?”
没有人答得上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落向陆烬的第一道骨雷,竟然在半空停住了。
雷光没有散。
雷犬还在。
可它被黑门里伸出的锁链钩住了颈骨。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锁链紧随其后,从陆烬胸口那道黑缝里疯长出来,像一群在黑暗里饥饿太久的蛇,缠住雷犬的脊骨、前爪、尾骨,一寸寸往门里拖。
陆烬跪在承劫石上,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疼。
那道黑门像直接开在他的骨头上。每一条锁链拖动,便像从他的血肉里抽出一根筋。他咬紧牙,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云无相终于站不稳了。
他背后的道骨虚影正在颤。
按理说,第一道骨雷应当通过转劫阵落在陆烬身上,再由承劫石分流给祭台下其余劫奴。陆烬死也好,残也好,劫已经替他承了,云无相只需借金身阵炼化余韵。
可现在,那道劫没落下去。
也没回到云无相身上。
它被关住了。
被一个劫奴身上突然裂开的黑门关住了。
金身阵失去第一缕劫机,瞬间反噬。
云无相喉头一甜,白衣前襟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满场死寂。
太玄圣子吐血了。
在自己的突破礼上。
在三千劫奴面前。
在诸多观礼修士面前。
白衣染血,比死人更扎眼。
陆烬也看见了。
他抬起头,隔着乱窜的雷光,看向高台上的云无相。
那位圣子脸上的温润终于裂开了。
他眼底有惊怒,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点极深的厌恶。像一个贵人突然发现,自己洁白无尘的衣角,竟被一只泥地里的虫子咬住了。
“陆烬!”
黑袍执事厉喝,“你做了什么?”
陆烬没有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门里很黑。
黑到没有尽头。
雷犬被拖进去半截身子,还在疯狂挣扎。它的爪子扣住门沿,雷火顺着陆烬胸膛灌进体内,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要裂开。
可它越挣扎,锁链缠得越紧。
门里有东西在等它。
不是人。
不是兽。
更像一座牢。
陆烬听见自己胸口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轰!
雷犬被彻底拖入黑暗。
第一道骨雷,消失了。
山腹上方的雷云猛地空出一块,像被人从中咬掉了一口。压在三千劫奴头顶的那股死亡气息骤然一轻。
很多人茫然抬头。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祭台上,陆烬低头喘息。
胸口黑门合拢了一半,烙痕边缘焦黑,血珠从裂缝里一点点渗出来。他的手还被铜环锁着,膝盖还钉在承劫石上,可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同。
他身体里多了一个地方。
一个黑暗、空旷、寒冷的地方。
那里有铁栏,有锁链,有滴水声。
还有一头被钉在牢里的蓝骨雷犬。
它在撞门。
一下一下。
撞得陆烬心脏跟着发疼。
“杀了他!”
黑袍执事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厉到变形,“此奴坏圣子金身劫,杀了他!”
两名护卫从祭台两侧冲上来。
他们不是普通凡人,都是引气境修士。灵气灌入长刀,刀身泛起淡淡青光。若是平时,陆烬连一刀都挡不住。
可此刻,他胸口的门还没完全闭上。
门内,雷犬在咆哮。
它饿。
它愤怒。
它想咬碎什么。
陆烬第一次明白那种饥饿。
不是他的饥饿。
是劫的饥饿。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扑来,刀光交错,直斩他的脖颈。
陆烬抬眼。
视野里,一切仿佛慢了半拍。他看见两名护卫胸前都挂着避劫符,符纸上有太玄圣地的雷纹印。那些雷纹本该替他们避开小劫,免受余波波及。
可在陆烬眼中,那雷纹像腐肉一样刺眼。
门里的雷犬也看见了。
它撞得更凶。
陆烬咳出一口血,忽然笑了一下。
“想吃?”
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把手掌按在胸口裂缝上,用尽全力往外一扯。
黑门开了一线。
不是完整的门。
只是一道极细的缝。
但缝里探出了一颗牙。
蓝色的雷牙。
它从门缝里弹出,像一道细小却凶狠的雷光,瞬间咬中左侧护卫胸口避劫符。
咔嚓。
符碎。
护卫的护体灵气随之断裂。
他脸色剧变,还没来得及后退,雷牙顺着破碎灵气往上一撕,直接咬断了他半条经脉。
惨叫声炸开。
另一名护卫刀势顿住。
陆烬借这一瞬翻身,锁链绷紧,铜环割得手腕皮开肉绽。他却不退反进,肩膀撞上那名护卫胸口,连人带刀撞向承劫石边缘。
护卫大怒,抬掌拍向陆烬后心。
陆烬胸口一阵焦痛,雷牙再次弹出,咬住第二枚避劫符。
这一次,陆烬感觉自己胸口像被火炭贯穿。
代价来了。
他放不出雷犬。
只能借一牙。
而这一牙,是从他自己的血肉里挤出来的。
第二名护卫的灵气被咬断,掌力散了大半。陆烬趁势夺过他腰间短刀,刀柄狠狠砸在他喉结上。
咔。
护卫倒下去。
陆烬也跪倒在地。
胸口裂缝冒着黑烟。
他喘得像一条快死的狗。
可他还活着。
观礼席终于乱了。
“那是什么?”
“他能御劫?”
“不可能!一个劫奴,怎么可能驱使骨雷劫?”
“不是驱使,是那劫......在他体内!”
云无相听见了这些声音。
他的脸色更白。
比吐血时还白。
因为那些话落进他耳中,就像一记记耳光。
今日该是他的突破礼。
该是他金身初成、万众仰望、诸修恭贺。
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陆烬身上。
那个跪在最低处、原本该替他死的劫奴。
云无相眼神彻底冷下去。
“陆烬。”
他缓缓开口。
声音仍旧温和,可温和里多了冰冷的杀意。
“把我的劫还回来。”
陆烬抬头看他。
他满脸是血,衣衫破裂,胸口黑门烙痕焦黑狰狞,怎么看都像一只刚从雷火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的眼神很亮。
比祭台上的雷还亮。
他忽然低笑。
“你的劫?”
云无相眯起眼。
陆烬用短刀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锁链拖在他身后,铜环哗啦作响。
他看向白衣染血的圣子,一字一句道:“你转给我的东西,进了我的门。”
“现在,它归我了。”
云无相的脸终于扭曲。
“杀!”
高台之下,更多护卫冲来。
执事手中镇奴符燃起黑火。
祭台下,三千劫奴重新陷入恐惧。有人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踩碎,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有人哭着喊不要连累自己。
陆烬却没有看他们。
他看向右侧铁笼。
陆青禾正抓着铁栏,泪水满脸,却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死死盯着陆烬胸口的黑门,像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哥......”
她声音很轻,“它疼。”
陆烬怔了一下。
“什么?”
“狗狗......它疼。”
陆烬胸口深处,那头被锁进黑牢的雷犬再次撞门。
咚。
咚。
咚。
它不是求救。
它是在催促。
它要吃。
它要咬碎那些偷走、转嫁、玷污它的人。
护卫已经扑到身前。
陆烬转身,向铁笼冲去。
他没有选择杀云无相。
至少现在没有。
他只有一道门缝,一颗雷牙,一副快被烧穿的身体。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整个太玄圣地。
但他可以救一个人。
他必须先救陆青禾。
黑袍执事看穿他的意图,厉声道:“拦住他!别让他接近那丫头!”
三名护卫横身挡在铁笼前。
陆烬冲势不停。
雷牙第三次从胸口裂缝里弹出。
这一次,陆烬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代价更重。
可雷牙也更狠。
它没有咬人。
它咬向铁笼上的转劫锁。
咔嚓。
第一道锁裂。
咔嚓。
第二道锁裂。
雷火沿着铁栏爆开,三名护卫被震得后退。陆烬扑到笼前,手指抓住铁栏,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扯。
铁栏弯开一道缝。
陆青禾从里面钻出来,扑进他怀里。
陆烬一手抱住她,一手握紧短刀。
血从他嘴角往下流。
云无相在高处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看着陆青禾,“你不是为了活。”
“你是为了她。”
陆烬没有答。
云无相抬手,轻轻一指。
“那便把她留下。”
黑袍执事立刻取出一枚银色符钉。符钉一出现,陆青禾手腕上的铜环骤然亮起,她小脸惨白,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提住,竟从陆烬怀里往后滑去。
陆烬猛地抓住她。
青禾疼得闷哼。
执事冷笑:“劫场之物,也敢抢?”
符钉狠狠刺下。
钉入名字的那一瞬,陆青禾腕上的铜环骤然收紧。
陆烬胸口黑门剧烈震动。
门里,雷犬咆哮如雷。
陆烬抬起眼,看向那枚银符钉,又看向云无相。
他忽然明白。
这些人从来没觉得他们是人。
他是承劫石上的东西。
青禾是笼子里的东西。
三千劫奴是名单上的数字。
他们的生死、骨头、灾劫、哭声,都只是圣子突破礼上的耗材。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青禾。
“闭眼。”
青禾却摇头。
她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按在陆烬胸口焦黑的门纹上。
那一刻,门里的雷犬竟短暂停了半息。
陆烬听见青禾用很轻的声音说:“哥,它说......它还饿。”
陆烬笑了。
他抬起头,看向云无相。
“听见了吗?”
云无相皱眉。
陆烬把青禾护到身后,胸口黑门再次裂开一线。
这一次,雷光不是牙。
是一道细长的雷舌。
雷舌扫过祭台边缘,三千劫奴腕上的铜环同时震颤。
陆烬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你的劫归我了。”
雷光炸开。
第一排劫奴的铜环轰然裂碎。
陆烬盯着云无相,一字一顿:“你们锁住的人,我也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