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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雷里有狗
铜环裂开的声音,像一场迟来的春雷。
咔。
咔咔。
咔咔咔——
第一排劫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许多人甚至忘了呼吸。
他们被铜环锁了太久。
久到铜环不只是铁,不只是符器,而像是长进了骨头里,长进了命里。黑砾劫场教他们:铜环在,人活着;铜环碎,人就会被天收。
可现在,铜环碎了。
碎片落在承劫石下,滚进血缝里。
天没有收他们。
至少这一息没有。
第二息,也没有。
第三息,仍没有。
只有山腹里的雷云还在翻滚,只有护山阵未完全升起前的乱风刮过祭台,只有一个劫奴少年站在最高处的承劫石旁,怀里护着妹妹,胸口开着一线黑门。
门里有雷。
雷里有狗。
有些人听见了。
不是所有人。
只有离陆烬最近的一批劫奴,在铜环碎裂那一刻,听见黑门里传来低沉、凶戾、像饿兽磨牙般的声音。
那声音让他们恐惧。
可比恐惧更先涌上来的,是茫然。
他们能走了吗?
真的能走吗?
一个瘦弱少年跪在陆烬脚下,腕上的铜环已经碎了,脚踝还在抖。他盯着劫场出口,那条通向山腹外的黑石道就在不远处。没有护卫拦他。没有锁链拽他。
可是他不敢动。
不止他。
三千劫奴里,铜环裂碎的不过数百人,其余人仍被锁着。可即便这数百人,也只是跪在原地发抖,像一群被打开笼门却不知道天空是什么的鸟。
“跑啊!”
陆烬吼道。
没有人跑。
有人哭着摇头。
“不能跑......不能跑......”
“出了劫场,会被天收......”
“我娘就是这么说的,逃奴出门三步,天雷劈魂,尸骨都不留。”
“劫奴命在环里,环碎了,天会来拿命......”
陆烬看着他们。
他的胸口还在流血。每一次呼吸,黑门边缘都像有烧红的铁刺扎进肉里。雷犬在门里撞得更急,想冲出来撕咬那些护卫、执事、圣地弟子。可陆烬压着它。
他不能让雷犬彻底出笼。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连一牙都撑得骨裂,若放出完整雷犬,三千劫奴未必能活几个。
黑袍执事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捏着银符钉,脸上惊怒渐渐压下,换成一种阴冷的镇定。
“都别动。”
他看着那些铜环碎裂的劫奴,声音不大,却带着多年驯养出的威压,“黑砾劫场建于太玄劫律之下,劫奴有籍,离场即逃。逃奴者,天收其魂,地焚其骨,亲族并罚。”
那些本就不敢动的人立刻跪得更低。
黑袍执事笑了笑。
他又看向陆烬。
“你以为劈开铜环,他们就敢走?”
陆烬沉默。
执事冷声道:“劫奴就是劫奴。你给他们一条路,他们也只会跪着求我们把铜环重新戴上。”
这句话比鞭子更狠。
许多劫奴脸色惨白,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假的。
从出生开始,黑砾外山的棚户就有人告诉他们:被劫场点名的人,是命里有灾。铜环不是锁,是保命。留在劫场,或许会死;逃出劫场,一定会被天收。
一代传一代。
传到最后,谎话长出了根。
陆烬抱着青禾,慢慢扫过那些人的脸。
他看见麻木。
看见恐惧。
看见被压到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的眼睛。
他忽然松开陆青禾。
“站稳。”
青禾抓住他的衣角:“哥......”
“我没事。”
陆烬说完这三个字,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
可他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祭台下,那个最先被震碎铜环的瘦弱少年还跪着。少年看起来比陆青禾大不了几岁,左脸有一道鞭痕,手腕皮肉被铜环磨烂。陆烬走到他面前,蹲下。
“叫什么?”
少年嘴唇哆嗦:“韩......韩钩。”
“想活吗?”
韩钩猛地抬头。
这问题太直接。
直接到像刀子。
他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想。”
“想出去吗?”
韩钩看向远处出口,又立刻低头,像多看一眼都会遭灾。
“我不敢。”
“为什么?”
“会被天收。”
陆烬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后领。
韩钩惊叫一声。
四周劫奴也变了脸色。
陆烬没有解释。他拖着韩钩,越过祭台边缘,朝那条黑石出口走去。韩钩拼命挣扎,哭喊着求饶。
“不要!不要!我不逃!我不逃!我愿意承劫!我愿意——”
陆烬一脚踹碎挡路的铜环残片,拖着他走到劫场门线前。
门线是一条刻在地上的红纹。
红纹外,是黑砾山腹通往外界的甬道。
红纹内,是劫场。
所有劫奴都知道这条线。
没人敢跨。
陆烬把韩钩按在红纹边。
黑袍执事脸色终于变了:“陆烬,你敢!”
云无相也盯着他。
太玄长老没有出手。
因为他们也想看。
一个劫奴离开劫场,到底会不会被天收?
或者说,他们知道不会。
但他们更想看陆烬敢不敢当众撕开这个谎。
陆烬低头看韩钩。
“你若死了,我替你收尸。”
韩钩哭得浑身发抖:“我不想死。”
陆烬道:“你留在这里,也会死。”
韩钩怔住。
陆烬抓着他的领口,把他半边身子推过红线。
整个山腹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韩钩。
韩钩一只脚在劫场内,一只脚在劫场外。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已经看见了天雷落下。
一息。
没有雷。
两息。
没有火。
三息。
没有魂飞魄散。
只有韩钩急促的喘息声。
他还活着。
陆烬松开手。
韩钩踉跄着摔出门线,整个人滚到甬道里。他愣愣摸着自己的脸、胸口、手脚,像第一次确认这些东西真属于自己。
“我......我没死?”
没人答。
他又看向头顶。
没有天雷。
他忽然嚎啕大哭。
那哭声在山腹里回荡,撕心裂肺,却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被骗了太久。
一瞬间,三千劫奴炸了。
“没死!”
“他没死!”
“逃奴不会被天收!”
“是假的!是假的!”
黑袍执事厉声道:“闭嘴!都闭嘴!他还未走出山门,天罚未至,谁敢妄动——”
陆烬回头。
他胸口黑门微微裂开,雷光在门缝里一闪。
执事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烬站在门线旁,血从下巴滴落。他看向那群跪了太久的人,声音并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哭声、骂声、雷声。
“天不收你们。”
他指向黑袍执事,指向高台,指向云无相。
“是他们骗你们不敢走。”
这句话落下,像一把火丢进枯草。
第一批劫奴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批。
第三批。
还没碎铜环的人开始疯狂挣扎,喊着让身边人帮自己砸锁。有人捡起铜环碎片割断符绳,有人扑向护卫,有人用牙咬住锁链。
黑砾劫场三百年来最安静、最规整、最驯服的祭台,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护卫们冲下去镇压。
可劫奴太多了。
三千人。
他们没有修为,没有兵器,没有阵法。可他们有手,有牙,有被压了几十年的恨。他们扑上去,抱住护卫的腿,咬住护卫的手,拖住那些长刀灵光。
有人被砍倒。
后面的人踩着血继续往前。
陆烬抱起陆青禾,转身往门外走。
“跟上!”
韩钩从甬道里爬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忽然扑回门线内,拖起一个倒在地上的小孩。
“走!真的不会死!快走啊!”
越来越多人冲向出口。
祭台震动。
黑砾山腹深处传来一声沉闷钟响。
咚——
护山大阵启动了。
一道赤黑色火幕从甬道尽头升起,像从地底长出的墙,封住通往外界的山门。
劫奴们刚冲到那里,最前方几人被阵火逼退,衣袖瞬间烧成灰,皮肉焦黑。
希望刚露头,便又被按住。
黑袍执事站在祭台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逃?”
他冷笑,“黑砾劫场是太玄第一劫场,你们以为铜环碎了,就能走出去?”
云无相重新坐回白玉座。
他用手帕擦去唇边血迹,神情恢复了些许温润,只是眼底阴冷得像毒。
“陆烬。”
他轻声道,“闹够了吗?”
陆烬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道封山阵火。
火幕之后,是外面的天。
而身后,是三千双刚刚知道自己被骗了的眼睛。
他胸口的黑门又开始发烫。
雷犬在门里撞门。
它嗅到了阵火里的劫味。
不是骨雷劫。
是另一种被祭台养了很多年的东西。
一种专门烧逃奴的假天罚。
陆烬忽然笑了。
他抱着陆青禾,朝阵火走去。
青禾抓紧他的衣襟:“哥,火会烧。”
“嗯。”
“你还要过去?”
“过去。”
“为什么?”
陆烬看着阵火后方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天光。
“因为他们说天不许我们走。”
他抬手按住胸口黑门,声音低哑。
“我想看看,天有没有这个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