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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把门关上。
祠堂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她说,当年城乱之后,江家找了我七日。
第八日,有人在乱葬岗找到一具女尸,身上穿着我那日的海棠裙,腰间系着一枚银铃。
“那银铃是你从小戴的,我怎么会认错?”
我看向供桌。
我的牌位前,也系着一枚银铃。
不是我腰间这枚。
我手里这枚,是杜娘子从货车缝隙里替我捡回来的。
铃舌摔裂了,响起来发哑。
供桌上那枚却很新,红绳也新。
“那尸身呢?”
娘没答。
江砚辞低声说:“阿姐,那时候乱得很,能收尸已经不容易了。”
我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神,又咳了两声。
娘立刻过去扶他:“你别站太久。”
我看着她扶住江砚辞的手。
小时候我病了,她也是这样扶我。手抵在腕骨上,怕我跌,怕我累。
现在那只手隔着半间祠堂,不肯碰我。
“后来呢?”
娘嘴唇绷紧。
后来侯府的小公子温辞野病逝。
侯夫人痛失独子,找人合八字,说要给儿子配一门阴亲,好让他地下有人照看。
江家那时已经给我立了牌位。
侯府来问,说江家长女身家清白,亡于战乱,年岁也相当。
娘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
我替她说完:“所以你把我的牌位嫁了出去?”
她闭了闭眼。
“那时你弟弟病得快不行了。”
江砚辞脸色一白。
娘继续道:“侯府给了三百两。一百两还债,一百两给你弟弟请大夫,剩下的......打点他进书院。”
我笑了。
“我死得真值钱。”
娘皱眉:“照雪,你别这样说。”
“不然怎么说?说我孝顺?还是说我人都死了,还能给家里挣了三百两?”
江砚辞终于开口:“阿姐,当时大家都以为你没了。”
“那现在呢?”
他不说话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现在我回来了,你们去侯府说明白,退婚,退银子。”
娘脸色变了。
“退不了,银子已经花了。”
我看着她。
“那就还。”
江砚辞声音轻了些:“三百两不是小数。若侯府追究,是要三倍赔的。”
“所以呢?”
他看着我,眼底有些红。
“阿姐,我今年要参加秋闱。侯府那边的举荐还压着,若此事闹出去,书院也会把我除名。”
我觉得祠堂里的香火呛得厉害。
“江砚辞。”
我叫他的全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娘挡在他前面:“他身子还没好,你别逼他。”
“我逼他?”
我指着供桌上的牌位。
“娘,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明日要嫁出去的也是我的牌位。现在你说我逼他?”
娘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水光。
可那点水光没有掉下来。
“照雪,家里好不容易撑到今日。你不能一回来,就把什么都毁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把我这三年的经历压在了地上。
我从乱军里活下来,在边地绣坊熬到手指起茧,冬天没炭时和几个姑娘挤在一张炕上,攒了许久的路费好不容易回来。
现在说我是来毁家的。
我看着娘。
“那我要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那三炷快灭的香重新递给我。
“过两日先随侯府过去。”
“只是守灵。”
“等你弟弟考中,家里宽裕了,再想办法接你回来。”
江砚辞低声跟着说:“阿姐,我会接你。”
我看着他们两个。
一个是我娘。
一个是我从小背着去药铺的弟弟。
他们站在我的牌位前,一人一句,替我安排好了后半辈子。
我伸手拿起供桌上的红纸。
娘脸色一变,过来要抢。
我往后一退。
红纸下面压着婚书。
女方一栏写着:江氏照雪,已故。
男方一栏写着:温氏辞野,已故。
婚书末尾,江家、温家、族中见证人,印章齐全。
我捏着那张纸,冷笑问她:“已故?”
娘伸手悬在半空,指尖发抖。
“照雪,别动。”
我看着她。
我把婚书放回去。
娘松了口气。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怕我受苦。
但更怕我把那张纸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