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什么都没有。

青石板路空空荡荡的，两旁的铺面全部上了板，门板缝隙里没有一点光。

整条街死寂得像一条旱河，连风都绕开了似的，树叶都纹丝不动。

林云生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腿都快麻了，正准备换个姿势的时候，鼻子里忽然钻进来一股比之前浓郁许多的腥膻味。

“哦？来了。”

长兴街的尽头，靠近城角的方向，一团黑雾无声无息地升了起来。

那雾浓得像墨汁倒进了水里，翻涌着膨胀着，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吞没了半条街面。

林云生眯起眼，灵眼悄然张开。

黑雾深处确实站着什么东西。

比那老掌柜描述的要高得多，约莫有六尺往上，两条粗壮的后腿稳稳地杵在地上，肌肉线条在灵眼之下轮廓分明，像两根倒扣的石臼。

上身微微前倾，两条前肢短而结实，爪子顶端泛着寒光。

林云生愣了一瞬。

随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靠，这他妈哪是小老鼠。”

“这不是袋鼠嘛？”

那东西浑身的毛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里透着一层灰，在灵眼的视角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头不大，耳朵又尖又长，两根竖着像插在脑袋上的两把匕首。

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上下两排细密的牙，被黑雾裹着看不太真切。

最扎眼的是它那条尾巴，粗壮厚实，像一根倒拖在地上的铁棍，尾尖微微翘起，跟身体的其他部位比起来，那条尾巴简直粗得不成比例。

林云生定在原地，脑子转了三圈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袋鼠。

“神洲修仙世界里竟然有袋鼠，而且这袋鼠还成精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那句“你他妈是从澳洲偷渡过来的吗”硬生生咽了回去，手心已经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凝神境。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修为波动，浑厚扎实的妖气裹在那团黑雾里，修为跟他差不太多，凝神境中期的样子。

但这个体型的压迫感太强了，光那两条大腿就跟他腰一样粗，被这种东西踹一脚恐怕不是闹着玩的。

但林云生没有退。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不轻不重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喂，前面那大家伙。”

黑雾里的那个身影忽然顿住了。

那颗尖尖的脑袋转过来了，两只泛着黄光的竖瞳穿过黑雾直直地盯上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错愕，像是在说“这大半夜的怎么还有人敢出来逛？”

林云生站定在街面中央，手搭在背后剑柄上，声音放得四平八稳。

“大半夜的，阁下也不嫌累。散了雾呗，咱俩面对面好好聊聊。”

黑雾翻涌了几下，然后真的开始收拢、消退。

像是一块被卷起来的幕布，从街面两侧往中间收，越收越窄，最后全部缩进那个高大身影的身体里，一丝不剩。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那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确实跟林云生灵眼里看到的一致，六尺往上的个头，深棕色泛灰的皮毛，两条粗壮的后腿杵在地上，短小的前肢抬在胸前，爪子微微蜷着。

它就这么站着，像人一样直立着，低头俯视林云生，黄澄澄的竖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算难听，低沉的男声，带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是道士？”

“昆仑仙门，林云生。”他报完家门之后反问了一句，“你呢？叫什么？”

那袋鼠沉默了两息，短小的前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挠挠脖子但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够体面，又放下了。

“我没有名字。”

“没名字？”林云生上下打量着它，“那你在这儿杀了这么多人，连个名号都不留？”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林云生愣了愣：“什么？”

袋鼠抬了抬下颌，朝城南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只伤了几个。死的那几个，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

袋鼠没有回答，两条后腿微微弯曲了一下，整个身体朝前倾了半寸，那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林云生立刻拔剑。

飞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金光骤亮，符箓飘洒而出，在半空中铺成一道细密的金网朝袋鼠罩了过去。

但袋鼠比他想象得快得多。

那条粗壮的尾巴猛地往地上一杵，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原地。林云生的剑网扑了个空，只兜住了一团残影。

下一瞬，他听见风声从右侧袭来。

林云生来不及转头，脚尖一点地面朝左侧横移了半步。

一道劲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把他左袖的布料扯开了一条口子，风里带着那股浓郁的腥膻味。

他站稳身形，转过身去。

袋鼠已经在十步开外站定了，两条后腿微微分开，重心放得很低，那条尾巴拖在身后，尖梢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它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黄澄澄的竖瞳里多了一丝认真。

“你躲得挺快。”它说。

“你踹得也挺快。”林云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了的袖子，心里骂了一声娘。

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凝神境中期的袋鼠妖，以腿法见长，硬碰硬的话自己讨不了好。

他收回飞剑，右手解下了腰间的紫金锤。

袋鼠的目光落在那柄锤子上，竖瞳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东西？”

“好东西。”林云生咧嘴一笑，“专门治你这种腿脚利索的。”

他说完这句的时候，脚下已经动了。

他没什么高明的步法，就是莽。

右脚蹬地的瞬间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朝袋鼠的方向砸了过去，紫金锤高举过顶，卯足了力气往下抡。

袋鼠后退了一步，尾巴点地，身体再次弹射。

但它这次没有完全躲开。

林云生的锤子堪堪擦过它的肩头，锤面上的颗粒感蹭过皮毛，发出一阵闷响。

那只袋鼠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左肩下沉，右肩上拱，左腿微曲。

一个极诡异的姿势就这么摆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