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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面包车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
陆昭开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扫。副驾驶座上,苏烬看着窗外,没说话。后座坐着陈野,手里拿着平板,时不时看一眼屏幕。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
“刚才你说‘彼此彼此’,”陆昭开口,“什么意思?”
苏烬转过头看他。
“你在观察我。”她说,“我也在观察你。”
“观察出什么了?”
苏烬想了想。
“你做事有套路。”她说,“看现场先看外围,再看中心。问话先问事实,再问动机。开会先听别人说,最后才表态。”
陆昭没接话。
“但你也有例外。”苏烬继续说,“刚才和那个年轻刑警说话的时候,你的套路变了。你没问事实,直接说了你师父的事。”
“那不是套路。”
“那是什么?”
陆昭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那叫共情。”他说。
苏烬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共情。”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尝什么陌生的味道。
后座的陈野抬起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车子开出市区,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再往前就是老工业区的地界了。
“小张那边有消息吗?”陆昭问。
陈野划了划平板:“刚发过来。他带人蹲了一夜,发现点东西。”
“说。”
“凌晨三点多,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进了老工业区。”陈野把平板递到前面,“进去的时候轮胎压痕正常,不深。但四点多开出来的时候,压痕明显变深了——后斗应该装了东西。”
陆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监控截图。面包车很普通,就是街上常见的那种。但仔细看,车出来的时候,车身确实往一边歪着。
“查了车牌吗?”
“查了。”陈野说,“车主叫王秀梅,开了一家理疗中心,叫康健理疗中心。那家店不在老工业区,在东区那边。”
陆昭愣了一下。
“理疗中心的车,大半夜跑到老工业区来装货?”
“对。”陈野说,“而且这车登记的是小型普通客车,不是货车。应该改装过。”
陆昭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旧厂房,脑子里飞快转着。
小张之前在会上说过,那张卡片上检测到的润滑油成分,只有老工业区的几家机械厂还在用。所以他们才来这儿排查。
现在倒好,凶手没找到,先发现一辆大半夜跑来装货的面包车。车主还是个开理疗中心的。
“车里装的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陈野说,“但从压痕看,分量不轻。至少几百斤。”
“天天来?”
“就昨天半夜那一次。别的还没发现。”
陆昭点点头。他把平板还给陈野,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陈野正低头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李响呢?”陆昭问。
陈野抬起头:“他跟小张一块儿蹲着呢。怎么了?”
“没事。”陆昭说。
陆昭没再问。车子拐进一条更破的路,两边全是废弃的厂房。
“他们蹲在哪儿?”他问。
“前面左转,有个废弃的传达室。”陈野说,“那位置正好能看到工业区唯一的出口。”
车子在传达室门口停下来。小张从里面钻出来,冻得直搓手。他身后跟着李响,脸绷得很紧。
“陆队。”小张凑过来,“那辆车今晚还没出现。但我们查到点别的。”
“说。”
小张掏出手机,划出几张照片。
“我们查了那辆面包车的行驶轨迹。这半个月,它来过老工业区五次,全是半夜。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一个小时左右就出来。”
他顿了顿。
“我们还查到,那个理疗中心的负责人王秀梅,名下还有一家公司,注册地址就在老工业区里面。是个仓库。”
陆昭接过手机看了看。仓库的地址离这儿不远。
“查过那个仓库吗?”
“还没来得及。”小张说,“刚查到这些,你们就到了。”
陆昭把手机还给他,转头看向李响。
李响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陆昭注意到,他整个人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发现了什么?”陆昭问。
李响愣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
“没、没有。”他说,“就是盯了一夜,没什么特别的。”
陆昭看着他。
李响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
陆昭没再问。他转身上车,苏烬和陈野也跟了上来。
“先去那个仓库看看。”他说。
车子发动,李响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车开远。他的手又插回兜里,攥着,没动。
车开出一段,苏烬忽然开口。
“那个年轻刑警,”她说,“他不对劲。”
陆昭没接话。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往下看。他在隐瞒什么。”
陆昭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你观察得挺细。”
“你不是也在观察?”苏烬说。
陆昭没否认。
车子在仓库门口停下来。说是仓库,其实就是个破棚子,铁皮门锈得不成样子。门锁着,但从门缝往里看,能看到里面堆着不少东西。
“怎么办?”陈野问。
陆昭想了想。
“先回去。”他说,“盯着那辆车。等它再来。”
车子往回开。路过传达室的时候,李响还站在那儿。他看见车开过,抬了抬手,又放下来。
陆昭把车停在他面前,摇下车窗。
“你跟我走。”他说,“小张留下继续盯。”
李响愣了一下,拉开车门上了后座。
车里又安静下来。雪还在下。
李响坐在后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成拳。苏烬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外。
陆昭从后视镜里看着李响,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响忽然开口。
“陆队。”
“嗯。”
“我刚才......没说全。”
陆昭没接话,等着。
李响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个仓库,”他说,“我见过。”
陆昭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什么时候?”
“两年前。”李响的声音很低,“我爸带我去过。”
车里静得只剩下雨刷的声音。
苏烬转过头,看着李响。她的目光很平,但陆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记。
陆昭把车停在路边。
“说清楚。”他说。
李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时候我刚考上警校。我爸说带我去见个朋友,开车把我拉到这儿。仓库里有个男人,我爸让我叫他叔叔。他们在里面聊了很久,让我在外面等着。”
“聊什么?”
“不知道。”李响说,“我没进去。”
陆昭盯着他。
“后来呢?”
“后来就回家了。”李响抬起头,“我爸说,这事别跟人说。”
车里的安静让人发闷。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被雨刷扫掉。
苏烬忽然开口。
“那个仓库里面,”她说,“当时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李响愣了一下。
“味道?”
“对。化学的,消毒的,或者其他什么。”
李响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当时外面挺冷的,就在那儿站着,没注意。”
陆昭看着他。
“你为什么刚才不说?”他问。
李响低下头。
“我怕。”他说,“我怕这事跟我爸有关。我怕查到最后......是我爸。”
陆昭没说话。
苏烬看着李响,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种眼神陆昭见过——她在分析,在归类。
“你现在不怕了?”陆昭问。
李响抬起头。
“怕。”他说,“但更怕瞒着您。”
陆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
“先去康健理疗中心。”他说,“那辆车的事,当面问问王秀梅。”
康健理疗中心在东区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有点掉,但擦得挺干净。玻璃门上贴着“理疗”“拔罐”“艾灸”的红字,一看就是开了有些年头的老店。
陆昭把车停在对面,四个人下了车。雪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
“陈野跟我进去。”陆昭说,“苏烬,你跟着,别说话。李响,你在车里等着。”
李响点点头,坐回车里。
三个人穿过马路,推开理疗中心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前台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见有人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堆出殷勤的笑。
“三位做理疗吗?”她问,“今天人不多,随时可以做。”
陆昭亮出证件。
“警察。”他说,“你是王秀梅?”
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马上又接上。
“是是是,我是王秀梅。警官有什么事?”
“了解一下情况。”陆昭说,“你那辆面包车,白色那辆,最近有没有去过老工业区?”
王秀梅愣了一下。
“老工业区?”她眨眨眼,“没有啊。我那车平时就买买菜,拉拉货,从来不跑那么远。老工业区那边都是破厂房,去那儿干嘛?”
陆昭看着她,没说话。
王秀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笑着说:“警官,是不是搞错了?我那车一直停在后院,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你确定?”
“确定。”王秀梅点头,“这车买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远门。您要不信,可以问问隔壁超市的老张,我每天早上去他那儿买菜,都开这车。”
她说得挺自然,表情也没什么破绽。
“能看看你的工作区吗?”
“能能能。”王秀梅赶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您随便看,我们这儿正规得很,什么证都有。”
她领着三个人往里走。穿过一条窄走廊,两边是几个小隔间,里面放着理疗床,墙上挂着经络图。空气里有股艾草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苏烬走得很慢,鼻子轻轻吸了一下。
最里面是一个储物间,门虚掩着。王秀梅推开门,里面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器械。
“这都是理疗用的东西。”她说,“精油、艾条、拔罐器,都在这儿。”
陆昭扫了一眼,没进去。他看向苏烬。
苏烬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一扇关着的门上。那扇门在最里面,和其他隔间不一样——门锁是新的,电子锁,比别的门看着高级不少。
“那是什么?”苏烬问。
王秀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马上又笑起来。
“那是放贵重东西的。”她说,“有些精油贵,怕丢,就锁起来。”
“能看看吗?”
“这......”王秀梅搓着手,“钥匙不在我这儿,负责进货的同事今天休息,他拿着钥匙。”
她说话的时候,笑容有点僵。
陆昭注意到,苏烬右眼角那圈金色的纹路亮了一下——平时几乎看不见,这会儿却很明显。
她闻到了什么。
“今天先到这儿。”陆昭说,“改天再来。”
王秀梅脸上的笑马上松了。
“好好好,您慢走,慢走。”
她把他们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三个人上车。
车子开出一段,陈野忍不住问:“陆队,那女人有问题?”
“有。”陆昭说,“但没证据。”
“那储物间......”
“迟早要看。”陆昭说,“但不是现在。”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李响坐在后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你怎么看?”陆昭问苏烬。
苏烬想了想。
“她说谎了。”她说,“提到老工业区的时候,她的表情没变,但手在柜台下面一直在动。那是紧张。”
陆昭点点头。
“还有,”苏烬继续说,“那扇电子门。她说放精油,但那个位置的墙上有排风口——是往外的。”
她顿了顿。
“里面有什么东西需要往外排风,但不是理疗用的艾草和药酒。”
陆昭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你闻到什么了?”
苏烬沉默了两秒。
“丙泊酚。”她说,“很淡,混在艾草味里。但没错。”
陆昭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现在怎么办?”陈野问。
陆昭想了想。
“先把这女人查一遍。”他说,“背景、关系、钱怎么走的。还有那个仓库,也得盯着。”
他顿了顿。
“那辆面包车,今晚继续蹲。”
车子拐过一个弯,理疗中心的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李响坐在后座,抬起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