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踩上飞剑和竹竿，往东飞了半天，翻过一片连绵的雪山。

路上话多了起来。

大多数时候是柳如烟在说，陆沉在听。

她指着远处一条横亘天际的大河，说那是天剑河，源头在灵剑界，贯通整个凡剑界，河水里含有微量灵气，沿河的城镇修士数量比内陆多出三倍。

陆沉就问，那灵剑界什么样？

柳如烟想了想，说她没去过，但听父亲讲过。灵剑界的天空是淡金色的，灵气浓度是凡剑界的十倍，最弱的散修都有三品剑意。

“你想去？”

“迟早的事。”

陆沉说得随意，脚下的竹竿嗡了一声，似乎在附和。

第三天傍晚，两人在一处山涧边歇脚。

柳如烟生了堆篝火，架上铜壶烧水。陆沉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竹竿横在膝上，闭眼养神。

火光映在柳如烟侧脸上，她盯着铜壶出了会儿神，忽然开口。

“陆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沉没睁眼。“走走看看。”

“就这样？”

“不然呢？”

柳如烟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

“我小时候跟父亲去剑冢城，看到九大宗门的掌门联袂入城，万人空巷，整条街的修士自发让道。我那时候就想，总有一天，万剑宗也要走在那条路的最前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陆沉，视线落在跳动的火苗上。

“我们宗门底蕴太薄，灵脉品质一般，弟子资质参差不齐。但我不信这些东西改不了。功法可以改，灵脉可以养，弟子可以一代一代地筛。只要方向对，三十年、五十年，总能走出来。”

陆沉睁开了眼。

火光里的柳如烟跟万剑宗里的柳如烟不太一样。在宗门里，她端着大小姐的架子，说话做事都留三分余地。但此刻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松弛下来，连坐姿都随意了不少。

这是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不是宗主之位，不是修为高低，而是把一个三流宗门一步步拉到顶端。

这种执念，跟陆沉八年扫地时心里那团火有点像。都是不认命。

“你会做到的。”陆沉说。

柳如烟转过头看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直觉。”

柳如烟没再问，低下头倒水，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第五天，两人飞过一片枯黄的荒原，远远看到前方山谷口聚了一大群人。

陆沉停下来，站在竹竿上往下看。

山谷口至少有四五十人，分成好几拨，各占一片地盘。营帐、旗帜、阵法，乱七八糟地铺了一地。

谷口正中间竖着一道黑色的光幕，高约百丈，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散发出一股沉闷的压迫感。光幕后面隐隐传来低沉的嘶吼声。

“禁地。”柳如烟追上来，扫了一眼下方。

“什么禁地？”

“不确定。凡剑界有不少上古遗留的禁地，有的是远古大能的洞府，有的是妖兽巢穴，有的是法则崩塌后形成的混乱区域。”

柳如烟观察了一会儿，皱了皱眉。“那道光幕在扩张。你看谷口左边，地面的草全枯了，至少往外推了二十丈。这些人应该是来解决这个禁地的。”

陆沉来了兴趣。

他在万剑宗扫了八年地，看什么都新鲜。

“下去看看。”

两人落到山谷外围，还没站稳，一个穿银甲的侍卫就快步迎上来，拦在前面。

“此地已被大乾王朝征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柳如烟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笑声。

“柳姑娘？”

一个年轻男子从最大的那顶营帐里走出来。

他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龙纹玉带，手里握着一柄镶金鞘的长剑。五官端正，气度不凡，剑意修为——六品巅峰。

放在凡剑界，这个年纪有这个修为，已经算得上天才了。

柳如烟的脚步顿了一下。

“孙天泽。”

她叫得很平，没有敬称，也没有热络。

孙天泽大步走过来，视线在柳如烟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她旁边的陆沉身上。

一身粗布衣裳，肩上扛着根破竹竿，脚上的布鞋沾着泥。

孙天泽的笑容淡了半分。

“这位是？”

“我朋友。”柳如烟答得干脆。

“朋友。”孙天泽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打量陆沉的眼神带上了审视。

陆沉对他那点审视毫无反应，正偏着头看那道黑色光幕，一脸好奇。

孙天泽皱了皱眉。

被无视了。

他身后跟出来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谋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孙天泽听完，脸沉下来。

“柳姑娘，你身边这位，看着不像修剑之人。这里即将展开围剿行动，事关大乾王朝安危，无关人员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话说得客气，意思一点都不客气——你的这个“朋友”，碍眼了。

柳如烟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孙天泽的性子了。大乾王朝太子，六品巅峰修为，从小被捧着长大，眼睛长在头顶上。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忽视，偏偏陆沉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而陆沉的脾气......

她想起广场上胡天赐被千丝万缕的剑丝穿身而过的画面，后脊一凉。

“天泽，”柳如烟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陆沉和孙天泽之间，“我们就是路过，看到这边热闹过来看看。你这次是来攻打这个禁地的？”

孙天泽收回看陆沉的视线，对柳如烟的态度明显软了。

“不错。这处禁地三个月前开始扩张，已经吞了两个村镇，再不处理，半年内就会逼近王都。父皇命我率各方势力联合围剿。”

他说着，侧身朝营帐方向一指。

“青锋门、铁骨堂、天机阁，加上我大乾王朝的禁卫军，四方人马合计六十三人，最低修为四品。足够了。”

柳如烟没接话。

她盯着那道黑色光幕看了好一会儿。光幕表面的暗紫色纹路不是随机流动的，而是有规律地脉冲，每一次脉冲，地面就微微震动一下。

“这个禁地的压迫感不对。”她压低了嗓子，“光幕的法则波动太密集了，里面的东西至少是七品往上。你们六十几个人，最高修为是你，六品巅峰。硬冲进去——”

“柳姑娘。”孙天泽打断了她，语调仍然温和，但透着不容质疑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次行动经过天机阁的推演，胜算在七成以上。”

柳如烟还想再说，孙天泽身后的短须谋士拱手道：“殿下，吉时将至。”

孙天泽点了点头，转向柳如烟。

“柳姑娘，我劝你带着你的......朋友，退到五里之外。禁地破开的时候会有余波，伤到你就不好了。”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瞥了陆沉一眼。

陆沉正蹲在地上，拿竹竿戳一只爬过去的甲虫。

孙天泽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柳如烟还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担忧。她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你觉得他能打下来吗？”

陆沉把甲虫翻了个面，站起来拍了拍手。

“打不下来。”

号角声响了。

四方人马列阵完毕。孙天泽站在最前方，拔剑出鞘，六品巅峰的剑意轰然释放，整个山谷都跟着颤了一下。

六十三人同时催动剑意，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剑气洪流，轰向那道黑色光幕。

轰！！

光幕剧烈震荡，表面的暗紫色纹路突然加速流转，然后——

所有的剑气洪流撞上光幕的瞬间，被弹了回来。

六十三道身影同时倒飞。

孙天泽被震得连退十几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身后的修士们更惨，好几个直接摔进了碎石堆里。

山谷里一片死寂。

第一波全力攻击，连光幕的表面都没碰到。

孙天泽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他抬头盯着那道纹丝未动的黑色光幕，瞳孔里全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