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魔尊没有回答，他的赤红眼珠死死钉在陆沉身上，凹陷的眼窝里暗红色筋络抽搐了两下。

魔尊活了上万年，看过无数天骄崛起又陨落。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看不透”的感觉。

眼前这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是第一个。

“你是谁？”

陆沉在衣服上蹭完手指，把竹竿换到左手扛着。

“路过的。”

魔尊的半张脸从阴影里转出来。没有皮肤的那半边脸上，暗红色筋络全部绷紧，嵌在骨骼上一跳一跳的。

他双手结印。

暗黑的魔气从他体内倾泻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密密麻麻的暗黑人影——魔兵。每一个魔兵都有四品修士的气息，手持漆黑长矛，没有面孔，没有眼睛，胸口处嵌着一颗跳动的暗红色心脏。

三百个。

整整三百个四品魔兵，站满了半个地下空间。

孙天泽的膝盖往下沉了半寸。他的六品剑意已经被压灭了，现在连四品都撑不住。三百个魔兵同时释放的气息叠加在一起，比魔尊本人的威压还要窒息。

短须谋士直接翻了白眼，晕死过去。

“杀。”

魔尊吐出一个字。

三百个魔兵同时举矛，从十二个方向朝陆沉包抄过来。长矛上的暗黑魔气汇聚成一道铺天盖地的矛阵，连通道入口都被封死了。

陆沉没举竹竿。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着漫天魔兵轻轻握了一下拳。

所有魔兵同时炸开。

不是一个一个碎的，是同时——三百个暗黑人影在同一个瞬间崩解，暗红色的心脏从胸口飞出来，在半空中炸成血雾，洒了一地。

魔尊的赤红眼珠瞪到了极限。

他转身就跑。

仙帝级的大能，万劫魔尊，掉头就跑。

黑袍在身后翻飞，赤足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出三丈远。他朝着穹顶撕开一道空间裂缝，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

一根竹竿横在了他脖子前面。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前。没有移动的痕迹，没有剑气的残影，就那么站在裂缝口，竹竿架在魔尊的喉结上。

魔尊不动了。

空间裂缝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把他的退路吞得干干净净。

整个地下空间安静得能听到矿石碎片从穹顶掉落的声音。

魔尊的喉结滚了一下，碰到竹竿表面，弹了回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了。

万劫魔尊，上古魔道至尊，单膝跪在陆沉面前。

“前辈饶命。”

他的赤红眼珠里，暴戾和狰狞全部消退，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恐惧。筋络裸露的半张脸在冷光下抖个不停。

“我，我愿意臣服。从今往后，唯前辈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孙天泽的脑子嗡的一声。

万劫魔尊——凡剑界传说里能毁天灭地的存在。大乾王朝密档里标注着“不可触碰”的名字。

铁骨堂剩下清醒的人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独眼大汉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柳如烟盯着跪在地上的万劫魔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陆沉。”

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嗓子。

“收下他。万劫魔尊的实力、人脉、势力范围，随便拿出一样来，都是别人几辈子求不到的。有他在身边，整个凡剑界没人敢动你，灵剑界那边也会忌惮三分。”

这笔账不难算。一个仙帝级的打手，白送上门，不要才是傻子。

柳如烟几乎已经看到了陆沉点头的画面。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魔尊。

“你用四十九个女儿的魂养珠子。”

魔尊的身子猛地一僵。

陆沉的竹竿从他脖子上收回来。

然后捅了过去。

竹竿尖端穿透魔尊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来。没有血，只有大股大股的暗黑魔气从伤口涌出。

魔尊低头看着胸口那根竹竿，赤红的眼珠急速扩张，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陆沉拧了一下竹竿。

万劫魔尊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崩解，暗红色的筋络一条一条断裂，黑袍化为灰烬，散发一路飘散。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暗红色能量从魔尊崩解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瞬。

陆沉从怀里掏出魂珠，朝着那团能量举了一下。

魂珠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全部亮起，贪婪地吞噬着魔尊遗留的能量。一丝、两丝、十丝——所有能量在三息之内被魂珠吸收殆尽。

魂珠震了一下。

暗红色变深了，珠体表面浮现出一圈金色的纹路，光芒从内部透出来，把陆沉的手照得发亮。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骤然回升，穹顶上仅存的矿石被魂珠的光芒激活，齐刷刷亮了起来。

柳如烟看着陆沉手里那颗焕然一新的魂珠。

别人费尽心思想收服的仙帝级打手，他说杀就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要拼命，是嫌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碧落仙子的残破魂体剧烈震动了一下。

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踉跄走到陆沉面前，然后跪了下去。

动作比万劫魔尊还干脆。

“公子大恩，碧落此生不忘。愿追随公子左右，万死不辞。”

她跪下的瞬间，魂体表面冰蓝色的光芒急速凝聚，残破的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鹅蛋脸变得饱满，细长的眉微微上挑，一头青丝从透明恢复成乌黑，垂在腰间。苍白的嘴唇浮上血色，衬着那双冰蓝色的瞳仁。

上古三大女仙之一。

即便魂体残缺，即便被抽了三千年魂魄，碧落仙子恢复后的容貌依然惊艳到让整个地下空间都亮了半分。

柳如烟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

陆沉把魂珠揣回怀里，拍了拍裤子。

“不用跟着我。”

碧落仙子愣了。

“带路就行。转生遗迹在哪，你说过。到了地方，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碧落仙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陆沉已经转身往通道口走了。

周玄的事摆在那儿。

灵剑界来的人，背后站着什么势力还不清楚。

今天在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无上剑道在凡剑界碾压一切，但往上呢？灵剑界的规则更复杂，法则更完整，真碰上那种级别的对手，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魂珠、轮回石、转生遗迹——这些是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踩，踩到足够高的时候，谁来都不怕。

“等一下！”

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孙天泽撑着剑鞘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半边锦袍都湿透了。他走到陆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犹豫了一息。

然后弯腰——深深一揖。

大乾太子，朝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行了大礼。

“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恕罪。”

他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金色令牌，双手捧着递过去。

“大乾皇室通行令。持此令可在大乾境内畅行无阻，一切关卡不设盘查。另有灵石三千、四品灵材若干，已命人送至谷口。聊表寸心，不成敬意。”

青锋门领队第二个反应过来，赶紧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把品相不错的灵剑，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独眼大汉也摸出了几瓶丹药。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七手八脚地往陆沉面前堆东西。

陆沉扫了一眼地上的谢礼。

灵石、灵剑、丹药、矿材，堆了一小堆。

他弯腰，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了袖子里。

没客气。

然后扛着竹竿，大步往通道外走去。碧落仙子紧跟其后，冰蓝色的魂体在幽暗的通道里透出淡淡的光。

柳如烟踩着灵剑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