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靠在长案边上，半壶酒捏在手里，没急着喝。他在算时间。

进万魂海域之前，大概是初秋。现在车厢外面的风带着干冷的味道，灰色雾海上空的云层薄了一层。

至少五个月，一个人守着一辆破驴车，悬在万魂海域上空。

下面是能绞碎仙帝神魂的绝地，四周什么都没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碧落仙子第三个月就跑了。

剩她一个。

等一个大概率已经死了的人。

陆沉灌了口酒，目光从柳如烟手腕上挪开。

八年，从穿越到凡剑界开始，他过的什么日子？前三年连饭都吃不饱，后五年全靠签到系统一点一点攒家底，修为是有了，日子却过得跟苦行僧没区别。

走到哪算哪，没有根，没有人等。

现在有一个人等了他五个月。

“回万剑宗。”

柳如烟抬头。

“你不是说不想回去？”

“改主意了。”陆沉把酒壶搁在长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老在外面跑也不是个事儿。得找个地方把东西种下去。”

“种？”

陆沉从袖子里掏东西。

魂噬草——暗紫色，三株。

万魂灵芝——灰白色伞盖，散着淡淡荧光。

九幽寒铁——两块黑色矿石，入手冰凉。

还有从转生遗迹顺手薅的几株不知名灵草，根须上沾着混沌空间的灰白色尘土。

全摆在长案上。

柳如烟咬着半块饼，嘴停了。

她放下饼，伸手去摸那株万魂灵芝，指尖刚碰到伞盖边缘，一股温热的灵力从灵芝内部涌出来，顺着手臂窜进经脉，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这是......”

“万魂海域内层空间长的。”

柳如烟的手缩了回来。

内层空间。上古年间三个仙帝进去，活着出来一个，还疯了。

他从里面带了一堆灵草灵矿出来，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习惯就好。

“走吧。”陆沉把东西收回袖子，拍了拍手。“你来赶车。”

碧落仙子跑了，驴车没人驾驭。柳如烟走到车厢前面，双手搭上驭阵的玉柄。

上古仙界的顶级阵法座驾，操控方式倒不复杂。灵力灌进去，脑子里想方向，驴就动。

两头灰驴抬蹄，车身掉头，朝东南方向飞去。

万剑宗。

驴车落在宗门广场的时候，正好是清晨。

晨雾还没散，几个值守弟子揉着眼睛往这边看。一辆灰扑扑的驴车，两头灰驴，车厢穹顶还有个没补的窟窿。

“谁啊？大清早的。”

车帘掀开，柳如烟走出来。

值守弟子眼珠子瞪圆了。

“柳、柳师姐？！”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大半个万剑宗都惊动了。

柳如烟失踪大半年，宗门里传过无数版本——有说她在禁地出了事的，有说她被灵剑界的人掳走的，还有说她私奔了的。

柳剑一从主峰飞下来的时候，袍子都没系正。

他一眼扫到女儿瘦得脱了形的脸，脚步顿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

然后他看到了驴车旁边那个扛竹竿的年轻人。

粗布衣裳，草鞋，头发随便束着。

跟大半年前在宗门里种菜的时候一模一样。

柳剑一深深行了一礼。

“陆公子。”

陆沉点了下头，扛着竹竿往自己那间洞府走。

柳剑一拉住女儿的袖子，凑到她耳边。

“跟他......有没有进展？”

柳如烟的脸腾地红了。

“爹！”

“问问嘛。”柳剑一的手松开，眉梢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你在外面跟了他这么久，总不能一点——”

“你再说我翻脸。”

柳如烟甩开袖子，快步朝陆沉的方向追去。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柳剑一摸了摸鼻子，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十丈外，一棵老槐树后面。

翟易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枚碎了一半的传讯玉简。

他看着柳如烟红着脸追上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看着她的步子比平时碎，比平时急。看着她在那个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放慢脚步，垂着头，指尖绞着袖口的布料。

他从小跟柳如烟一起长大。从六岁入宗到现在，十四年，他从来没见她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

玉简的碎片扎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

翟易没吭声。

他转身，沿着后山小路往下走。

没人注意到他走了。

洞府在万剑宗后山的半山腰，一间石屋，门口有块百丈见方的空地。

陆沉八年前种过菜的地方。

菜早就枯了，地里长满了杂草。

陆沉把竹竿靠在门框上，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搓了搓。

土质不差。灵脉从主峰分了一支过来，地气温润，种什么都长得快。

他从袖子里把东西全掏出来。

魂噬草三株，万魂灵芝一株，转生遗迹带出来的灵草七株，另有几颗品相极好的灵果种子，是在万魂海域内层空间顺手摘的。

挖坑，埋种，浇灵泉水。

一连干了两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百丈空地被他开垦出大半，整整齐齐分了十二个区域，每个区域种的东西不一样。

陆沉直起腰，拍掉手上的土，看着眼前这片新翻的地，嘴角弯了一下。

八年前穿越过来，第一件事也是种菜。

彼时一穷二白，只有几粒普通菜种。

现在满地顶级灵植，随便拔一株出去都够中等宗门抢破头。

可蹲在地里刨土的感觉，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魂珠，放在事先挖好的石槽里。魂珠周围摆了三颗轮回石，莹白色的光芒缓缓渗进魂珠表面的金色纹路。

【叮！魂珠进入滋养状态。预计七日后完成第一阶段蜕变。】

陆沉把石槽上面盖了块青石板，站起来。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极松快。

灵草长势喜人，万魂灵芝三天就冒出了第二层伞盖。几株灵果树更是疯了似的往上蹿，第五天就挂了果。

陆沉摘了果子，尝了一颗，甜得齁嗓子。

他翻出从铁骨堂那群人手里收来的灵石，买了一套酿酒的器具。用灵果、灵泉水和碧落仙子留在车上的半坛陈酿做引子，封了三坛。

柳如烟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帮他浇水，有时候坐在地头看他翻土，有时候什么都不干，靠在门框上喝他酿的新酒。

脸上的肉慢慢长了回来，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不说。就那么待着，各忙各的。

第七天傍晚。

陆沉蹲在地头给灵草松土，柳如烟坐在旁边削一根树枝。她削得很慢，薄薄的木屑落在裙摆上，堆了小小一堆。

“酒再过三天就能开了。”

“嗯。”

“你尝第一坛。”

柳如烟低着头，削树枝的手停了一下。

“好。”

万剑宗山门。

暮色沉下来，值守弟子正准备关闭山门大阵。

一个黑袍青年站在石阶最底下。

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上没有任何宗门标识，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值守弟子皱了皱眉，喊了一声。

“什么人？”

黑袍青年抬起头。

兜帽下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瞳孔是暗金色的，左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

他笑了一下。

“劳驾通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