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带着一种很轻的不屑，像看到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她身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婉清，你认识那个人？”

“前舍友介绍的，相过一次亲。”

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过来。

陈默把碗放在早餐店门口的回收桌上，擦了一下手。

“不是相亲，是你主动要的微信。”

林婉清转过脸来，表情没变，但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

“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短头发女生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嗅出了火药味，往后退了半步。

林婉清没退。她往陈默这边走了两步，站在马路牙子的边缘，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你也来排队上网？”

“路过。”

“路过啊。”林婉清笑了一下，那种笑陈默太熟了，嘴角翘着，眼底一片凉。“也是，这种地方你肯定舍不得花钱来。”

陈默看着她。

上辈子这张脸对他笑的时候，他心跳能到一百二。现在看着，跟看一面镜子似的，照出来的全是自己当年有多蠢。

“两块钱一小时你也觉得我花不起？”

“你花得起，但你不会花。”林婉清偏了一下头，“你是那种把生活费精确到每一顿的人，对吧？食堂打饭永远挑最便宜的窗口，矿泉水从来不买，只喝宿舍的开水。两块钱一小时的网费在你眼里也是奢侈品。”

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

因为上辈子这些事她都亲眼见过。她跟他吃过三次饭，每次都是陈默请客，每次他都点最便宜的菜，她嫌菜差但没说，只是后来再也不跟他吃了。

陈默没接话。

林婉清的视线瞟向网吧门口那条长队，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这网吧老板是谁吗？”

“不知道。”

“贴吧有个人说，他家长辈是搞装修的，接了这家店的活，见过老板本人。说特别年轻，二十出头，开着车来验收，做事很干脆，该花钱的地方一分不犹豫。”

林婉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讽刺陈默的时候是居高临下，现在提到那个素未谋面的网吧老板，声调里多了一层东西。

陈默太熟悉那层东西了。

向往。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嗅到了钱的味道之后，本能地兴奋。

“人家跟你差不多大，”林婉清回过头看着陈默，“人家开网吧做老板，你在这儿只能排队凑热闹。同样是年轻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短头发女生在旁边尴尬地抠手指。

陈默嚼完嘴里最后一口口香糖，吐在早餐店门口的垃圾桶里。

“你是不是又看上人家了？”

林婉清脸色变了。

“什么叫又？”

“赵凯的事全年级都知道。”

陈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刚开学一周你就跟外语系的赵凯好上了，因为他家里做生意，每个月零花钱五千。现在听说网吧老板更有钱，又开始惦记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给贴吧那个发帖的人发了私信吧？'方便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措辞还挺客气的。”

林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那条私信她确实发了，但对方没回。她以为没人知道这件事，因为那是私信，只有她和对方能看见。

她不知道发帖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陈默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林婉清，那个老板不可能看上你。有钱人身边什么样的女生没有？你这种一眼就能看出目的的，人家躲都来不及。”

林婉清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短头发女生拉了她一把。

“婉清，走了走了，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林婉清甩开她的手，转身往反方向走了，脚步又快又重，马尾晃得厉害。

陈默没再看她。

网吧第一天的运营比他预想的还顺利。

全免费的东西没人有理由闹事。中午的时候有两个校外的混混想蹭机器，还没进门就被排队的学生堵了回去。

“凭学生证的，你有吗？”

“别来捣乱，后面排着呢。”

七八个男生齐刷刷站在门口，架势比保安还足。

龙韵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挑了一下眉。

她干了三年餐饮，见惯了顾客之间互相拆台的场面。客人维护一家店到这个程度的，头一回见。

陈默在网吧待到下午三点，确认一切正常，骑车回了学校。

推开宿舍门，空的。王胖子他们不知道去哪了，可能在网吧排队。

陈默上了床，打开手机，登录贴吧账号。

后台私信多了二十几条。

他翻了一遍，大部分是问开业活动细节的，统一没回。

翻到最底下，连着四条，同一个人。

林婉清。

第一条：“你好，之前发过消息，不知道你看到没有？”

第二条：“今天去现场看了，装修真的很棒，想当面夸一下老板。”

第三条：“如果你认识老板的话，能帮忙引荐一下吗？我可以帮网吧做宣传，我在学校有一些资源。”

第四条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四条消息，措辞一条比一条恳切。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脑子里闪过刚才在街上她说的那句话。“同样是年轻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那个语气，那种眼神，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看别人的，看赵凯、看学生会会长、看任何一个比陈默条件好的男人。那种目光像一杆秤，随时在称量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投资。

而陈默，从头到尾都是那个被秤完之后扔掉的砝码。

这辈子不一样了。

陈默退出大号，打开浏览器，花了三分钟注册了一个全新的贴吧账号。

名字随手打了四个字：江城夜雨。头像用了一张从网上下载的城市夜景图，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然后他打开林婉清的主页，找到她留在签名栏里的微信号。

打开微信，搜索，添加。

验证消息写了一行字：“你好，我是星河网咖的。”

发送。

手机屏幕暗了一秒。

然后亮了。

对方通过验证的速度是十一秒。

林婉清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已经弹了出来，末尾带着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第一条消息弹出来：“你好呀，我是林婉清，江城大学外语系大一的，之前在贴吧给你发过私信～”

末尾一个波浪号，语气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陈默没急着回，等了五分钟，打了两个字：“你好。”

对面秒回。

“今天去现场看了！装修真的超级棒，配置也很顶，你好厉害！”

三个感叹号。

陈默上辈子跟她在一起三年，收到过的感叹号加起来都没这一条消息多。那时候他给她发消息，她回的永远是“嗯”“好”“随便”，标点符号都懒得打。

“谢谢。”

“方便问一下你多大吗？也是学生吗？”

“二十二，不是学生。”

“好年轻！我就说嘛，贴吧那个帖子写得特别有想法，一看就是年轻人的手笔。你是全职做这个吗？”

陈默打了个“嗯”，锁了屏幕。

不能聊太多。钓鱼的关键是若即若离，太热情反而掉价。这种道理他上辈子不懂，现在门儿清。

他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两下。

不是微信消息，是朋友圈提醒。

陈默点开，划了两下。

林婉清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自拍，侧脸，嘴唇微张，锁骨露出来大半截，卫衣领口拉得很低。滤镜调得暖黄，光线打在脸上，显得皮肤白得发光。配文只有一个字：“困。”

底下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不是没人看见，是她设了分组可见。

陈默退出朋友圈，又点进去看了一眼她的主页。之前那些朋友圈全部设了三天可见，只有这一条是新发的。也就是说，她的朋友圈里现在只有这一张照片，专门留给他看的。

胃里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心，是比恶心更深一层的寒意。

上辈子他跟林婉清交往了三年，三年里他千依百顺，早课帮她占座，食堂帮她打饭，考试周帮她整理笔记，生日攒了两个月生活费给她买了一条银手链。三年，他连她的手都只牵过。

她说不喜欢肢体接触，他信了。

她说自己传统，他也信了。

现在倒好，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加了微信不到半小时，朋友圈就发上了锁骨照。

传统？传统个屁。

不是传统，是价格没谈拢。

陈默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没回复，没点赞，没有任何互动。

那张照片他看过就忘了。不是刻意忘的，是真的没了兴趣。上辈子花了三年才攒够的失望，这辈子只用了三十秒。

林婉清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任何回应。

她把那条朋友圈删了，又重新发了一条。这次是一张全身照，穿着短裙坐在宿舍窗台边上，腿叠在一起，角度精心选过。配文换成了：“今天天气真好。”

陈默刷到了，划过去了。

林婉清盯着手机屏幕，咬了一下下唇。

没关系，欲擒故纵嘛。有钱人都这样，矜持一点很正常。加上微信就是有门，这个年轻有为的网吧老板，她一定要搞到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开始盘算下一步怎么找话题。

陈默已经不想这件事了。

免费第二天，人更多了。

早上七点龙韵发来消息，门口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了街尾，比昨天多了一倍。

陈默八点到的时候，龙韵的嗓子已经哑了。

“一个一个来！学生证拿出来！没带的回去拿！”

门口除了排队的江大学生，外面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隔壁江城职院的，隔壁商业街摆摊的，甚至还有两个骑着摩托车专门过来看的中年人，站在对面抽烟，边抽边指指点点。

“这个网吧牛逼啊，我干了八年网吧没见过这种配置。”

“机箱是定制的？散热孔那个设计我没见过。”

“人家老板有钱，砸得起。”

陈默从旁边经过，听见了，没停步。

免费第三天，网吧从早上六点开门一直满载到晚上十一点。

四十五台机器一秒钟都没空过，等位名单排了三页纸，龙韵的登记本写完了一整本。

擂台区更夸张，五台顶配机器前面围了三层人，有人自带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别人打。

有个大三的男生连守了六个小时的擂，赢了十七个挑战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被旁边的人扶着走出去的。

门口围观的外校学生越来越多。

“这配置在省城都算顶级的，搁在江大门口？疯了吧？”

“关键是只让江大的进，我们连门都摸不着。”

“我同学说他弟今年高考完还没报志愿，他让他弟报江大。”

“就因为一个网吧？”

“不光网吧，你看那个装修，那个服务，整条商业街哪家店能比？说明这个学校有消费力，有消费力就有未来。”

陈默站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里，隔着玻璃看着自己的网吧，手里捏着一杯三块钱的柠檬水。

三天下来，确实有效果。

涨了46个人。

有人转学过来了。不多，四十六个，大部分是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退学的学生决定留下来了，还有几个是从隔壁职院转过来的。

每人每天贡献六块钱，四十六个人一天多了两百七十六块。加上原来的基数，系统日收入从一万八千五涨到了一万八千七。

杯水车薪。

三天免费烧掉的电费加上人工，少说也有两千块。网吧从第四天开始收费，两块钱一小时，就算满载运转，一个月毛收入四万出头，刨掉成本，能剩一万就不错了。

一万块一个月，听着不少，但要拉动一个学校的生源，远远不够。

陈默知道问题出在哪。

网吧能吸引学生，但吸引不了家长。

2014年的家长听说孩子要去的学校旁边开了家网吧，第一反应不是“这学校配套好”，而是“完了，我孩子要沉迷游戏了”。

网吧只是第一块砖，能止血，但不能造血。

他需要第二块砖。

一块能让家长放心、让社会认可、让教育局都挑不出毛病的砖。

但这块砖需要钱。

陈默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前两天列的账目。

开网吧总投入：装修四万八，设备七万二，杂项一万三。总计十三万三。

系统累计打款：从开学到今天，二十二天，合计四十万零几百。

剩余现金：二十六万七。

看着不少，但系统每天只打一万八千五，一个月五十五万。

五十五万能干什么？在这个三线城市，租一栋楼都不够。

陈默把柠檬水喝完，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不够就想办法让它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