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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老陈去同小区七号楼,一个独居中年男人家里洗空调。轮胎碾过碎砖路,颠得工具包在脚踏板上乱跳。
七号楼有电梯,但电梯门上的封条撕了一半,写着"故障维修",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我爬楼梯,三楼,302。敲门,等了快半分钟,门才开。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但发际线退得厉害。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脖子被勒出一圈红印。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
"洗空调的?"
"嗯,预约的。"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动作有点僵。
卧室比客厅还暗,空调挂在床头上方,正对着枕头。我架梯子,拆面板,螺丝刀在断指里打滑,我换了角度,用中指卡住,拧。嘎吱,面板摘下来,灰扑出来。
这灰是正常的灰,土腥味,没有香。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好像我盼着它也不正常似的。
我掏出滤网,比老太太家的薄一些,但也黑。我弯下腰,往压缩机缝隙里看,手机打光。光柱扫过去,深处有团东西,红的。我伸手去勾,指尖触到,软的,滑的,是绳子。
我勾出来,半截红绳,从缝隙深处拽出来。绳头上系着东西,金属的,指甲盖大,在光底下闪了一下。
U盘。
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红绳,死结,U盘壳上没字,光的。
我蹲在梯子上,没动,盯着手里这东西看了大概有三秒。机子内部的风扇叶片在暗处静止着,像一排牙齿。
"师傅,要多久?"客厅传来声音,那男人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快了。"我应了一声,把U盘塞进右裤兜,跟昨天那个挤在一起。两个U盘在裤兜里轻轻撞了一下,咔。
我洗完机子,装回面板,加氟,收钱。他给钱也是现金,皱的,软的,像从床垫底下翻出来的。我接了,没找零,他也没说话,把我送到门口,门在我身后关上,咔哒,锁舌弹回去的声音特别重。
我走到阳台,这户阳台封了,玻璃窗脏。我蹲下来,掏出烟,红塔山,昨天那根没抽完,剩下的半根在烟盒里断了,烟丝漏出来。我叼上一根新的,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盯着对面的墙,脑子里转着昨天和今天。两个U盘,两个机子,同一小区。我抽了半根,把烟头摁在阳台瓷砖上,蹭了两下,瓷砖上留下一道黑印。
我下了楼,骑电动车回家。风往领口灌,后背的汗干了,黏在皮肤上。我住的是城中村一间平房,月租六百,进门先把工具包扔地上。
我洗了把脸,水凉,激得脑门子疼。然后我从工具箱底层摸出那本客户笔记本,封皮油腻腻的,边角卷了。我盘腿坐在床上,翻开本子,开始翻,向阳苑的客户。
第一页,2019年,四号楼1-2,王姓,独居,男,机子正常。往下,2020年,四号楼2-1,李姓,独居,女,机子异响。2021年,四号楼3-2,张姓,独居,男,加氟。2022年,四号楼4-2,刘凤琴,老太太,昨天刚记,异物:香灰、红绳、U盘。
我的手停在这一页。我继续翻,七号楼,2022年,3-2,赵姓,独居,男,机子正常。2023年,七号楼5-1,孙姓,独居,女,清洗。然后跳到昨天,七号楼3-2,那个中年男人,我昨天刚加的——异物:红绳、U盘。
我把本子摊平,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根铅笔,头秃了,我用指甲刀削了两下。我开始连线,四号楼4-2,七号楼3-2,还有两户,四号楼2-1和四号楼5-1,这两户我也记得,去年和今年分别洗过,机子里出过东西,一个是半张烧剩的打印佛经,一个是缠着红绳的硬币。
四户,五年,七户总客户里,四户出过异物。
我盯着这四户的名字,铅笔头在纸上戳了个点。独居,全是独居。搬来时间,刘凤琴三年前,七号楼这个赵姓男人三年前,另外两户也是,前后不差两个月。
铅笔尖断了,戳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我盯着那个点,脑子开始往偏里跑。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工具箱,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张人脸。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机子。两台机子,两台都洗不干净,我干了十五年,第一次连着两天碰到我看不懂的机子。
我翻了个身,右裤兜里的两个U盘硌着大腿,硬的。我没掏,也没看,就这么硌着。窗外有野猫叫,像婴儿哭。我闭上眼,脑子里是那两台机子的内部,蒸发器,压缩机,风扇叶片,红的绳,在黑暗里飘着。
我想,可能是房子问题。老楼,管道互通,风道串联,一家烧纸,灰能飘进另一家。对,可能是这样。我把自己说服了,或者假装说服了,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头油味,我自己的。我闻着这股味,觉得踏实,觉得安全。我重复了三遍,像给自己打麻药:我只是个洗空调的。机子是客户的。机子里的东西,也是客户的。
然后我终于迷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