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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锦绣坊
老烟袋店的里屋,一灯如豆。
方辰盘膝坐在榻上,五心朝天。窗外是江城深秋的夜,风卷着梧桐叶擦过青石板,沙沙作响。屋内只有铜炉里一截檀香在燃,烟气袅袅,苦味儿混着老木头本身的陈香,往鼻孔里钻。
他闭着眼,试着把神瞳里那股游移不定的气往丹田引。
昨天鉴宝大会上一通折腾,神瞳醒了,但像一匹没驯熟的野马——它自己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方辰控制不了。回去的路上他差点儿因为视野里突然冒出来的灵气光晕撞上电线杆。
"先把气沉下来。"老烟袋临走时撂下这句话,顺手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方辰深呼吸。
吸气,檀香苦味儿直冲颅顶。呼气,肋骨扩张,肋间肌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慢慢掰开。三息过后,他换了一种呼吸法——不是他在视频网站上随便学的那种狗屁养生呼吸,而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仿佛本来就刻在骨头里的节奏。
吸—停—吸—停—呼。
吸—停—停—吸—停—呼。
第七次循环的时候,丹田位置突然一热。
那热度不像辣椒不像滚水,倒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突然化了,温温的热流从小腹往四肢百骸铺开。方辰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神瞳自动触发——视野里,这间十几平米的老屋瞬间变了样。檀木榻散发出暗金色的陈旧灵气,铜炉里的檀香燃出的不是烟,而是一丝丝红色的火灵气,像极细极细的红蚯蚓,钻进他的鼻孔,然后......被丹田那团热度吞掉了。
“能吸收灵气?”
他试着把神瞳关掉。
视野里的光晕没消失。
再试。
这一次,他没去硬关,而是想象自己手里攥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拴着神瞳那股外溢的灵气。他轻轻一拽——
光晕褪去。视野恢复正常。
方辰睁开整双眼睛,嘴角慢慢咧开。
“学会了。”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江边特有的腥湿味儿和远处不知谁家炕头上飘来的葱姜爆锅味儿。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檐角,眼睛绿幽幽地盯着他。
"锦绣坊"三个烫金大字钉在牌楼上,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江城最大的古玩市场,明清风格的建筑群沿着一条人工河两岸铺开,白墙黛瓦,廊腰缦回。河边栽了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有几根被风吹起来,甩在路过的行人肩上。
方辰今天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脚上是老烟袋塞给他的那双千层底布鞋。他站在锦绣坊大门口,深吸一口气——
嗅觉先收到信号:河水发绿藻的腥味,夹杂着旁边一家卖烤肠的小摊上孜然和辣椒面的呛味,再往里走,古玩铺子里的沉香、檀香、还有老木头和铜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层层叠叠,像一张网。
他迈步进去。
锦绣坊今天不寻常。正中间的"聚宝堂"被包了下来,门口铺了红地毯,两个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两边。厅内摆了几十张红木圆桌,桌上摆着茶水瓜子,二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坐着,有穿对襟盘扣唐装的老人,有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盘着核桃的中年人,也有几个二十出头、穿着潮牌卫衣却硬要手里攥把折扇装样子的年轻人。
"鉴宝交流会"的横幅拉在正面墙上。
方辰扫了一圈,没找到老烟袋说的"值得注意的东西",正准备随便找个角落坐下,视线忽然被神瞳自动捕捉——
右侧靠窗的位置,灵气浓度异常。
他转头。
林婉儿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职业装。
修身西装外套,同色一步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利落地截止。黑色丝袜裹着的小腿线条流畅,踩在一双七厘米黑色尖头高跟鞋里,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匕首。
她的脸是那种让人第一眼觉得冷、第二眼觉得美、第三眼觉得不敢再看的类型——眉骨高,眼窝深,眼角一颗泪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头发黑瀑布一样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扫过锁骨。
她面前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垫着墨绿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只翡翠手镯。
方辰走过去的时候,林婉儿正微微蹙眉,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手镯,对着窗户的自然光反复看。她的指尖很白,指甲修成圆弧形,没涂甲油。捏着手镯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用力,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看得懂?"方辰在旁边坐下,语气随意。
林婉儿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不买别碰。”
方辰没接茬,神瞳已经自动开了——
手镯在他视野里变了样子。整只镯子通体透明,内部没有一丝杂质,但真正让神瞳有反应的是镯子核心处一团浓郁的靛蓝色灵气。那灵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在手镯内部缓慢旋转,偶尔泄露一丝出来,被方辰的丹田贪婪地嗅到了。
老坑玻璃种。清代老工。靛蓝灵气意味着这东西不止是"真品"——它在某段时间里被长期佩戴,吸收了主人的气,变成了半灵器。
方辰压住表情,说:“真的。”
林婉儿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这只手镯,是真的。老坑玻璃种,清代的工。"方辰把声音压低,“你看到镯子内侧那个极小的’鈺’字款了吗?那是乾隆年间苏州玉匠陆鈺的私款,他一生只做了不到二十只手镯,这是其中之一。”
林婉儿眼神变了。
她重新打量了方辰一遍——从千层底布鞋看到灰夹克,最后停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我看东西,和别人不太一样。”
林婉儿没再追问。她把手镯放回托盘,问:“你刚才说真的——那这个标价八十万,值不值?”
"八十万?"方辰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什么嘲讽,更像是一种"你马上要发财了"的真诚,“这只镯子,保守估计,五百万起步。”
话音刚落,旁边的空气忽然一冷。
叶灵儿是闻到方辰身上的"气"的时候转过头来的。
她坐在隔着两个圆桌的位置,本来在漫不经心地翻一本拓片图录。素白衣裙,广袖,腰间扎了一条银丝编的细绳,绳尾坠着一粒小小的白玉珠。她的五官比林婉儿更锐利——颧骨高,下颌线利落,眉是标准的剑眉,微微上挑,不化妆也压得住全场。
古武叶家的人,从小练气,对"气"的敏感度不亚于方辰对灵气的敏感度。
方辰路过她桌边的时候,她手里的拓片图录"啪"地合上了。
“你——”
她没说完,因为聚宝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秦霸天今天带了八个人。
他自己走在最前面,身高一米八九,牛皮带扎着将军肚,一件暗红色唐装,胸前盘着一条金链子,链子粗得能拴狗。后面跟着的两个保镖一左一右,黑西装,耳麦,手臂肌肉把袖管撑得绷绷的。再后面是六个穿便装的,分散进门,各自找了柱子或者墙角站着,手都插在口袋里或者揣在袖子里。
锦绣坊的掌柜脸色煞白地跟在最后头,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一个字没挤出来。
秦霸天往聚宝堂中间一站,扫了一圈,目光定在林婉儿面前的托盘上。
“这只镯子,老子要了。”
他的声音像砂纸擦玻璃。
掌柜终于找回了嗓子:“秦、秦爷,这只镯子是林小姐先看的——”
"我先看的!"秦霸天瞪眼,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早上我打电话让你们留的,你们忘了?”
掌柜快哭了。
林婉儿站起来,高跟鞋让她和秦霸天几乎平视。她的声音比秦霸天的好听一百倍,但冷得像十二月的江面——
“我先来的。价我出了。你找掌柜,别找我。”
秦霸天笑了。
他那张脸笑起来比不笑还难看,像一块被揉皱的橘子皮突然被人从两边掰开。他朝后面使了个眼色,两个保镖往前走。
其中一个保镖伸手去拿托盘里的手镯。
林婉儿下意识抬手挡——
保镖的手腕一翻,手背撞在林婉儿的小臂上。她往后趔趄了一步,高跟鞋在光滑的石材地面上打滑,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右手撑地的时候,掌心蹭过地面上一块凸起的装饰铆钉,皮肤瞬间破开,血珠冒出来。
她没叫。
只是咬了一下嘴唇,把那只受伤的手收回来,血沿着掌缘滴到地面上,在墨绿色绒布上溅了一个小点。
方辰动了。
他没有预演,没有思考,身体比脑子快——三步跨到林婉儿身前,把她的身体挡在后面。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一缕极淡的青色灵气在指缝间一闪而逝。
"手镯你不买了?"方辰看着秦霸天,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秦霸天眯眼。
他看了方辰三秒。这三秒里他做了所有该做的判断——衣着、气场、站位——最后得出结论:这小子不值一提。
“你谁啊?”
“过路的。”
"过路的少管闲事。"秦霸天把下巴往后面一扬,“给我拿下。”
保镖往前迈步。
方辰右手捏了个指诀——这个指诀他没学过,是丹田里那团热度自己"涌"出来的。指尖青芒一闪,空气里的灵气突然往他手心汇聚,形成了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青色光点。
光点无声地撞上保镖的胸口。
保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米,脚底板在地面上擦出两道黑印。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西装外套上有一个极小的圆洞,洞周围的布料微微发烫。再往里,皮肤和肌肉完好无损,但胸腔里面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嗯?"保镖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秦霸天也愣了。
方辰把右手收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表情没变。
场面僵住了。
最后手镯是林婉儿买的。
她用左手从爱马仕包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掌柜的时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右手还在流血。
“一百万,我买了。”
掌柜看看秦霸天,又看看林婉儿,额头上的汗比聚宝堂里所有人加起来的都多。他最终选择了刷卡机。
"滴——"一声,交易完成。
林婉儿把托盘里的手镯拿出来,用纸巾包了包,塞进方辰手里。
“你帮我挡了那一下。手镯给你。”
“我——”
"别说话。"林婉儿从包里又摸出一张名片,夹在方辰的耳朵上,“有事找我。林氏集团。”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聚宝堂里格外清晰,像一串节奏不稳的鼓点——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
方辰把名片取下来,看了一眼:
林婉儿林氏集团总裁电话:1388899
名片纸张厚实,边缘有压纹,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柑橘调香水味——和她在聚宝堂里散发出的冷香不一样,这是刻意喷的,大概是日常社交用的。
“你得罪秦霸天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方辰转头,看见叶灵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侧。
她比林婉儿矮一点点,但站姿更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白衣裙的袖口被她撸到小臂位置,露出一截缠着亚麻绳的手腕——绳结是古武叶家特有的"束气结"。
"叶家的人?"方辰问。
叶灵儿挑眉。“你认识束气结?”
“不认识。但绳结上的灵气波动和你的气是同一种,猜的。”
叶灵儿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折起来的宣纸。她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方辰的另一只耳朵里(左边那只)。
“秦家和叶家有仇。你帮了林婉儿,等于间接得罪了秦家。有麻烦,找我。”
她没留下名字。但方辰摸到宣纸上那几个字的笔触很深,是用了力的——
展开一看:叶灵儿。叶家。1381206。
字迹锋利,撇捺像刀。
方辰回到老烟袋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翡翠手镯放在桌上,老烟袋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嘴唇就抿成了一条缝。
“老坑玻璃种,清代陆鈺的工。你从哪儿弄的?”
“捡漏。”
"捡——"老烟袋差点把烟袋锅砸在桌上,“五百万的东西叫捡漏?!”
方辰没回答。他盘膝坐回榻上,把神瞳开到最低功耗模式,看着手镯内部那团靛蓝色灵气缓缓旋转。丹田里的热度比早上又强了一些,像有人在那儿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虽弱,但已经不会再灭了。
他忽然顿住了。
神瞳的余光扫到窗外——不对,不是窗外,是更远的地方。江城郊外的方向,在神瞳的感知范围边缘,有一团极其庞大的灵气,像一座沉默的山,又像一片蓄势待发的海。
那团灵气只出现了一瞬间,然后消失了。
但那一瞬间,方辰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老烟袋的烟袋锅"啪嗒"掉在桌上。
老头站了起来,脸色是从方辰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凝重——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是真正的、骨子里的警觉。
"这是......"他压低了声音,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大宗师的气息。”